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权臣固然很好,却并不是她的企图和本心。
她想要的是,以她喜欢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她打算用十年时间走遍东羲,于东西南北各地长住久居,素衣淡茶,闲适虚度,在不同的城镇优哉游哉,慢慢悠悠地生活,就跟她在九连镇短暂停留的那一年一样。
她曾与符瑶一同游历东羲四年。
只是她很遗憾,那些年里,她总是很难在某一个地方久待。
她四处云游的目的是研究和收集当地的民生人情,发掘当地真实的底层百姓的困苦,而从没有时间去感受生活。她也明白,她没有挥霍时间的资格,她必须在江山倾颓无可挽回之前走遍东羲的每一寸国土,尽可能地未雨绸缪。
距离卦象所预言的“太子之死”还剩最后一年时,越颐宁和符瑶来到了离燕京最近的锦陵城,于城外的九连镇短暂落脚一年。
直到太子的死讯传出燕京,她终于确定,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使用龟甲便卜算出来的惊天一卦,当真没有半分虚假。
命运洪流滚滚向前,一分一毫都未曾偏离。
“越大人呢?”
越颐宁从记忆溯回到如今,在座的众人都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神游了:“我方才没听清,怎么了?”
邱月白笑眯眯地说:“越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无论未来越大人有几个夫郎,也总得先有第一个嘛!我也想能帮上越大人的忙呢!”
沈流德:“我瞧你是想做媒想疯魔了才对。”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瞧着笑闹打成一团的女孩们,越颐宁眼中的情绪软化,温柔无比。
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么?她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空白一片的脑海中骤然落下一笔丹青,墨色渐渐晕染成一袭锦衣玄袍的背影,长身玉立的男子侧影秀美,如裁云端,秾艳的皮,淡薄的骨,回首朝她望过来。
越颐宁因自己所想而愣住了。
她没想到她会第一时间想到谢清玉的脸。
其他人都在拌嘴,唯独魏宜华在关注越颐宁,发觉了她不同寻常的沉默。
“怎么了?”长公主说,“你今日好像总在发呆。”
越颐宁被唤回神,她抿着的唇松开了,身体也微微顿住。
周遭的女官都静了下来,看向她这边。
“.......其实,我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故交。”越颐宁轻声道,“我们一别多年,许久未见了,便借此机会交谈了许多近况。听了她这些年的遭遇,我很是唏嘘,不太好受。”
周从仪:“她过得不好吗?”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能说不好。童年时的她是个流浪儿,后面凭借一技之长,能够填饱肚子,寻到活计,也算能养活自己,如今过的生活更是比从前要好上数倍不止了。”
“她说她最近遇到了一个男子。那人很喜欢她,待她极好,从第一面起就是如此,想她所想,急她所急,从不让她的期许落空。她也渐渐确定了,那个男子爱着她,不只是简单浅薄的喜欢。”
沈流德:“那么你的朋友是怎么想的?她也喜欢他吗?还是觉得厌烦?”
越颐宁垂眸,细细思索了一番:“嗯.....也许不是多么深的喜欢,只是浅薄的好感,但也绝对不讨厌就是了。”
“她看着对方,有时心里会生出微妙的悸动。因为那个男子长得十分好看,她格外喜欢,她也不清楚这悸动的来由是否全系于那张浅表的皮相。她不愿见到他流泪,也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让他伤神失落,即使早已看穿他为了接近她而使的小心思,她也愿意纵容,假装自己万事不知。”
周从仪按捺不住了:“这不就是喜欢吗?”
越颐宁咀嚼着这几个字,无意识地复述:“这就是喜欢?”
“是呀!若是不喜欢对方,怎会担心他失落难过,又怎会愿意纵容?”
邱月白急了:“那便是一对有情人呀!合该在一起的,千万别再生出什么误会来了!”
“只要有个人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是不是就能顺利地走到一起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即使那个男子郑重其事地向她表露心意,我的朋友也不会接受他。”
众人异口同声道:“为何?”
越颐宁抿着唇,笑容浅淡:“我那位朋友生了重病,兴许没有几年好活了。虽然现在看上去还无大碍,但她算是将死之人,没有未来的,她不想拖累旁人,不愿接受一段无果的爱恋。毕竟,从未开始总好过给人以希望又残忍地磨灭它。”
邱月白是个感性的小女孩,如今听了这番话,已经难过得不行了:“天哪.......不要啊......相爱之人生死相隔这种事我最听不得了,呜呜呜.......”
魏宜华也听得皱眉,忍不住道:“是你儿时的朋友吗?她如今在何处?不如将她请到燕京来,我可以让宫中的太医为她诊治,兴许不是全无希望。”
越颐宁抬起头,和魏宜华对上了目光。
越颐宁笑了,她低声道:“我代她谢过殿下的好意,殿下仁慈心善,实为万民之幸。”
“只是,我想她既然愿意将这番话说给我听,便是早就已经打定主意,将一切取舍都想得透彻明白了,她早已做好从容赴死的觉悟。”
魏宜华看清了她眼底被云雾遮盖,如今又昭然若揭的情绪,陡然间愣住了。
一个令她难以置信却又隐隐确凿的猜想,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吞噬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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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感受,但是设定里这个时候的宁宁还没有看清谢清玉的真面目,对他只能算是50%的喜欢。
不过某绿茶男马上就要掉伪装啦[竖耳兔头]
第117章 真实
魏宜华为她的猜想而惊疑不定。她一直按捺到议事结束, 等另外三位女官都离去之后,才上前一把拉住越颐宁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回头便撞入她紧张又迫切的眼眸中。
“越颐宁, 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魏宜华盯着她, 眼瞳一寸不移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真有这个人存在吗?”
越颐宁料想到长公主聪明, 必定心生怀疑, 但在她的步步紧逼之下还是差点没绷住,露出破绽。
越颐宁动了动唇, 想开口, 殿外却晃过一道黑影,突然来了人。
“长公主殿下。”素月在门槛前福了福身, 声音清亮, “该启程入宫了, 贵妃娘娘在等您, 莫要误了时辰。”
素月以为长公主和越颐宁起了争执,说这话时,还颇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二人。
魏宜华稍微冷静了点, 她轻轻放开了越颐宁的手,“待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今日要进宫去见母妃, 然后宿在宫中, 等明日出宫后我再来寻你, 到时你一定得和我解释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越颐宁微微低头, 恭谨顺从的姿态:“是,殿下慢走。”
头戴宝簪金钗的长公主再焦虑急切,于正事当前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绣满凤仙花的胭脂色裙裾一转,随贴身侍女步出大殿, 霓裳轻衣飘然若神仙,慢慢融入无边秋色霭霭之中。
越颐宁站在廊下,目光缀在长公主身后,直至金红一片中再也寻不见她的背影。
越颐宁原先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她知道自己也许再没有安度余生的可能,所以在九连镇赁居的她看到商人手中正出售的某处宅院时,她前所未有地心动,无法抑制强烈到呼之欲出的渴望。
那是她平生第二次任性。
她买了一座宅院,即使它破败,陈旧不堪,即使她明知自己只能住在这里一年。
千金只取一岁春,掷与东风不问津。
如今来看,她似乎确实有可能改写命运为她作下的判词,颠覆她所卜出的东羲覆灭的国运,而不必付出她自己的生命。
她有了许多同伴,有了值得她倾力相助的主公。她几乎完全相信她们能改变所谓的命中注定了,以至于她已经敢去妄想顺利活下来之后的可能性,妄想离京去云游四海,慢度浮生的日子。
曾经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明知此行是赴死,能坦然面对已是不易。
她没有超脱到能一边遥想活着的美好,一边纵身跃下火海深渊,她只能不去想她的未来;她也没有伟大到能毫无踌躇地做出舍我命救苍生的决断,她犹豫过,摇摆不定过,是那四年的游历生活,让她渐渐有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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