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开口时,带了些刻板的认真,“我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奉承,而是真心实意这么想。越大人为官至诚至真,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是有目共睹。”
在他眼中,越颐宁为官无可挑剔。去岁末尾,青淮赈灾结束后又起流民安置一事,越颐宁提议采用调陈粮和以工代赈之策,解了民生的燃眉之急,为政务实,心系黎庶,首重规矩法度,却并非泥古不化;
她为人清正,廉洁自守,尚书省事务繁杂,经手钱粮文书无数,世家、寒门各方,或有示好,或有试探,但她一视同仁。
他曾无意中瞥见有世家旁支试图以珍玩古籍“请教”之名行贿,被她温和却坚定地拒之门外,也听闻有寒门新贵想借她之手在文书上做些模糊手脚,被她以法度条陈清晰驳回。这些事她从未声张,却自有风声传入他耳中;
向来勤勉政务,从未拖延懈怠,从未因私废公,从未因人情派系而动摇立场。该核查的,一丝不苟;该驳回的,据理力争。银钱过手,分毫必清;文书往来,字字分明。
像越颐宁这样的官员,在当下官场,实属凤毛麟角。
公忠体国,并非虚言。
思绪在胸中激荡,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堵住。他越是急切地想让她明白自己的真心,就越是口舌拙笨。
明明脑海中掠过了千言万语,但从左须麟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有几个干巴巴的字眼:“......越大人称得上这些赞美,不必妄自菲薄。”
回应他的,是越颐宁的展颜。
她望着他,眼底满是笑意,温声道:“听到左舍人这么说,我便能安心了。”
“自从来到这里,我似乎一直受着左舍人的照顾,虽然也许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例如调换侍候的奴仆和茶叶,但我都记在心里,十分感念......”
越颐宁说着,抬头却见左须麟面露茫然之色。
“调换奴仆和茶叶?”左须麟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越大人是从何处得知的?如果是这些事,在下并没有做过。”
“莫非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么?”
越颐宁按着文书的手一顿,她有些怔住了:“……不是左舍人做的吗?”
“我刚到尚书省的那段时间,衙署里负责这片值房的杂役故意慢待我,送水添茶都敷衍了事,茶盏里没有热水,用的也都是些陈茶烂叶。”
“但没过多久,这个奴仆便被人调走了,新来的杂役和我说,之前的奴仆被上头严厉责罚了,调去了北苑库房做苦差事。”越颐宁慢慢说着,“.......太巧了。之前又刚好发生过臧令史来替我解围的事,我还以为是左舍人在关照我。”
左须麟沉默了,在越颐宁的注视下,他轻轻摇了摇头。
“臧令史确实是我叫去的,但换掉奴仆和茶叶的事,并非是我授意的,我不知情。”左须麟说,“也许这一切只是个巧合吧。”
“看来是我无端承了你的感激,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怎么会,是我弄错了。”越颐宁应了声。
她垂下眼帘,有点出神。
巧合吗?那么刚好地替她解决了烦心的事,真的只是巧合?
越颐宁低头的这一会儿,左须麟抿着唇看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廊外便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甲片与刀鞘、腰牌在疾行中剧烈碰撞发出的声音刺破了公堂里的宁静。
左须麟闻声一愣,越颐宁也跟着抬起头来。
厅内所有埋头案牍的官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愕然望向门口,紧接着,几道高耸的人影闯入厅堂。
为首者是一名金吾卫校尉,面容冷硬,身形魁梧,锃亮的胸甲在从门廊透入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浑身煞气,手中高举着一卷牒文。
他身后是四名同样甲胄鲜明的金吾卫士兵,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铁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仿佛闷雷低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金吾卫校尉大步来到越颐宁的桌案前,沉声道:
“奉敕推事,御史台牒文在此!”
“尚书省都事越颐宁,身犯通敌叛国重罪!证据确凿,奉上钧命,即刻锁拿问罪!”
此话一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官员们中间炸开。无数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纷纷扫射而来,瞬间聚焦在堂中这名身影纤瘦的青衣女官身上。
“越都事,”金吾卫校尉声音平直,带着透骨的冰冷无情,“证据确凿,我们是奉令拿人。解下官凭印信,即刻随我等前往台狱候审!”
士兵随即上前,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木盘,显然是准备接收她的官印信物,另一人手中则拿着冰冷的铁链。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名身处风暴中心的女官。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越颐宁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和恐惧,甚至没有意外,古井无波。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抬起,迎向校尉冰冷审视的目光。
越颐宁没有辩解,也没有挣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从容不迫地将腰间代表七品官职的青色鱼袋轻轻解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印——那是她尚书省都事的官印。
她将它们稳稳地放入金吾卫托着的木盘中,发出轻脆无比的磕碰声。
“有劳诸位。”
越颐宁眼神清明,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在一片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越颐宁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前襟,仿佛她不是去往阴森恐怖的台狱,而是去赴一场诗会。
脊背挺得笔直,风骨凛然,不可折损。
“等等!请留步!”
左须麟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就在刚才,他还沉浸在某种微妙的情愫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九天惊雷,将他劈醒。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对上金吾卫校尉隐含警告的眼神,随后银刃出鞘,铿锵铁器长鸣,伴随一声高喝,将他的迷茫彻底震散。
“金吾卫办事,旁人退离!”
左须麟脸上血色尽退,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在瞳孔中剧烈震荡。
他看着越颐宁一如既往、平静温婉的侧脸,看着她毫不反抗地被士兵套上锁链,在金吾卫们的簇拥下转身朝外走去……
越颐宁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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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终于马上能写到我一直想写的内容了啊啊啊[让我康康]
第146章 反击
黄昏午暮, 金阳堕地。
左须麟回到左府,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左迎丰。
他快步冲入内院,才进门, 一眼看见廊下正与两位兵部大臣笑谈政事的左迎丰。
左须麟的脚步停滞了, 那边的三人也刚好结束了谈话, 两位大臣一错眼, 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左须麟, 都面露惊讶之色,和左迎丰说了两句什么。
侧对着这边的左迎丰收敛了笑容, 转头看了过来, 与站在中庭的左须麟对视了一眼。
左须麟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面对两位大臣走近前来的寒暄, 他只能僵硬地问好行礼。
等到他们从他面前过去, 落在后面一步的左迎丰走来, 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他, 厚重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过他的肩,慢步跟了上去。
三人才出院门, 一位侍女恭谨地走上前来,福了福身:“还请小公子先移步里间等候。大公子送人出府, 很快就回来了。”
左须麟其实到现在还是一片混沌。
越颐宁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 在他面前被金吾卫的人抓走, 不过半天时间,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猜疑汹涌。
他打听到的消息是,公主府内一个负责照顾越颐宁起居的侍女冒死偷出了她贪污国饷、通敌卖国的罪证,到官府去击了登闻鼓。
恰巧当时兵部侍郎在衙门里巡视, 便将人叫了进去,大致审问了一番,随即将证据证词记录,一封文书直送入了皇城。
事关重大,又是兵部侍郎亲自差遣嘱咐的重要案件,政事堂阅复的速度也很快。证据确凿无疑,按东羲律法处置,嫌犯应当即刻押入牢狱候审,于是左迎丰和容轩先后盖了官印,批了金吾卫去皇城里拿人的准令,这才有了越颐宁被官兵当堂押走一幕的发生。
可左须麟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些被冠在越颐宁头上的罪名。
贪污弄权?盗纳国饷?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认识的越颐宁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便从这上报处理的速度和期间发生的种种巧合来看,更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了越颐宁,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她来不及应对,把这些罪名按死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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