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落满了雪,刺痛着魏宜华的眼睛,一目所及全是铺天盖地的白色,唯独那道穿着深青色鹤氅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她眼中。
她离她越来越远,风雪那么大,她那么瘦弱,肩上的霜快要将她淹没,可她依然一步步往前走着,不曾停歇一刻,也不曾回头。
魏宜华无法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眼眶里刮进了几片雪花,被她热烫的眼角融成冰凉的泪。眼前一片模糊,魏宜华匆匆低头,将泪花眨掉,再抬起头时,越颐宁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天地浑白,只剩那串还蜿蜒在雪上的脚印,以及失魂落魄的公主。
摧枯拉朽的大雪将一切都湮灭,了无痕迹。
后来,她的四皇兄攻入皇宫,火烧紫禁城,漫天橙红里,她终于告别了她的天真和年少。她亲手送越颐宁上路,又被魏璟逼迫着离开了京城;
后来,香消衣被,尘满旧书,沉沉朱户长锁,悄悄翠帘不卷。她生身染疾,盼盼请医调治,药石无救,终日缠绵病榻。
魏宜华在封地虚度了十年光阴。
她虽病重,却也活了三十岁,以至于重生后,年轻时的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但她站在城楼上遥望越颐宁离去时的背影的这一天,每每想起,仿佛犹在昨日。
爱恨是回忆里的最浓烈,可唯独关于越颐宁的那一部分,她一想起时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遗憾。她无法去概括她遗憾的是什么,这一生她做错的事太多太多了,想要挽回的数也数不清,她后悔得难以言表。
只是一想起端起鸩酒的越颐宁含笑赴死的那一幕,流水般的岁月就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魏宜华醒了。
脸颊上格外冷,她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眼眶底下有两道泪痕。
泉下雪深埋玉骨,人间月冷满衣尘。
梦里的雪化作今生的雪,落满她的两世。
素月听到殿内有了动静,立马叫人去准备早膳了,自己则是先端着水盆和毛巾进了屋。
她推开门,看见魏宜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忙道:“殿下醒了?先洗漱吧,早膳我已经遣人去做了。”
“殿下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等梳妆好便能用膳了。”
素月俯下身替魏宜华穿鞋袜,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喃语:“......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素月怔了怔,抬起头去,魏宜华看着窗外素裹天地的雪色,墨玉色的眼底也被映得一片皎白。
“殿下说的是什么?”素月不明所以,却在魏宜华的沉默里生出了些不安来,“什么雪.......”
“.......没什么。”魏宜华低下头。
今日的魏宜华似乎比往日要安静许多,素月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却也揣摩不出她的心思,只能慢慢服侍着长公主用完膳,随她到偏殿里处理公务。
“回禀殿下,我们安插在谢府的暗桩被清理掉了一些,还剩几个人,但都只能在其他院子活动,无法接近谢侍郎的院子。”
“据他们打听,谢侍郎这几日都在院内,几乎大门不出,随身亲卫队一直在院落附近巡防,十分严密。”侍卫一板一眼地汇报道,“而且,据他们观察,医师虽然每日定时到访,但开的药方却不是治疗风寒热症,而只是普通的调养身体的方子。”
魏宜华握紧了木椅的扶手。
今日消息一传回来,她心中几乎已经拿定了主意。
前阵子她特地派邱月白去府上拜访谢清玉,也是在打探情况。结合这几天的观察,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谢清玉劫走了越颐宁,且人就在他谢府府上。
至于为什么金吾卫那天傍晚去搜查无果,她也无从得知。
确定后,魏宜华心底是怒火多过震惊。听暗桩传回来的消息,谢清玉定然是将越颐宁安置在了他的院子里。
能做出劫车这种行为,谢清玉在她心中的温润君子形象早就不可信了,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劫走了越颐宁,说不准就是为了从她那里撬出什么重要情报,不知会对她做些什么。
越颐宁再怎么多智近妖,终究也只是没有武力的弱女子,若是谢清玉强迫她,她又能怎么反抗?
若是他真敢动越颐宁......
她魏宜华定会叫他后悔生为人!
素月不知道魏宜华在想什么,只见她捏着扶手的指头绷紧泛白,再一看过去,长公主的眼里满是冰霜,浑身散发着危险慑人的气息。
外头忽然传来了其他侍女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焦急:“殿下,殿下!外头来了个名叫张望远的天师,说是有越大人的消息,他想求见您!”
魏宜华嚯然站起身。
“立即将他带过来!”
张望远是来碰运气的。
他在京城中的人脉能这么早把他从台狱中弄出来,他自己都惊讶,结果出来以后问了人,才知道是因为最近有个重犯被中途劫走了,导致人事变动颇多,这才给了他提早出狱的机会。
张望远心中好奇,问了被劫走的重犯是谁,这才知道那人就是越颐宁。
他大惊失色之余,也不免动起了歪主意。
依张望远之见,越颐宁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的五术尚且在她之下,更不可能替她做什么。
可张望远却不甘心,越颐宁本来能帮他报仇雪恨的,他可找不到第二个能帮他惩戒权贵的人了!
于是,张望远灵机一动,想到了自己手里还有越颐宁嘱咐要带给长公主的一段话。
若是越颐宁所言非虚,他兴许可以利用这段话,让长公主相信他编造的谎言,然后他便能让长公主代替越颐宁帮他复仇了!
张望远满腹算计,一路被带到了魏宜华的宫殿里。
他入殿时,远远瞧见一个身着朱霁色长裙的身影坐在高首上,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这位声名远扬的东羲长公主,对得起任何一句夸张的溢美之辞。高鬓堆云,鸾姿凤骨,面带桃李,眉分柳叶,周身气度威严。
“天师张望远,听说你有关于越都事的消息,”魏宜华慢声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张望远跪着,明明殿内暖热,他却有些不自觉地出冷汗。 ”是,是在牢狱里。”张望远说,“在下前不久才从台狱中出来,当时越大人就在我隔壁的牢房。我们都是天师,还在锦陵时便相识了,没想到会在台狱中相遇,她曾告诉过我,她入狱只是权宜之策,很快就会离开,届时她会帮我严惩陷害我入狱的权贵。”
“她还嘱咐了我一段话,她说若是我先出来了,便带着这段话来求见长公主,长公主听了,一定会相信我是她的人。”
听到那句“权宜之策”,魏宜华其实已经信了一半,但她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张望远将越颐宁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素月听完是一脸茫然。她忍不住去看魏宜华,却发现长公主殿下许久没有反应,再仔细一看,她似乎是完全呆住了。
魏宜华的脑海中只剩下张望远说的那段话。
——“殿下先前主动与我示好,我却因礼节而推拒,还请殿下原谅我曾经的不识好歹。”
“我这人总有诸多顾虑,现在想想,明明你唤的一直都是我的名字。”
“从今往后,我也想唤你的名字,宜华。”
「“谢过长公主殿下。”」
「“唤我宜华吧。”」
「“……不了,这太过逾矩,在下不可如此无礼。”」
那是魏宜华第一次主动示好,却被人拒绝,她又羞又气,想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她,却不期然撞进越颐宁清润温柔的眼眸中。
「她说,“不过,公主以后可以唤我颐宁。”」
张望远也不知道越颐宁靠不靠谱,他跪在底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魏宜华的反应,却突然听到一道极轻的抽气声。
他愣住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脖颈僵直。
素月也十分震惊,她连忙走过去,想要将巾帕递给魏宜华,“殿下.......”
魏宜华眼眶里含着泪水,摇着头推开了她的手,哑声道:“......不用。我没事。”
她这样说。
此时此刻的长公主抿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可她的眼尾早已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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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比心]
有心的小宝大概会发现,我是以梦的方式在写宁宁和公主的友情线。
长公主的三次梦境,对应的是前世宜华和颐宁二人重要的人生时刻,情感也越来越浓烈和清晰,同时也借长公主的视角来完善真实历史中的宁宁的形象。
频繁回溯前世的过往会导致故事节奏变弱,视角切换太频繁,所以我想出了这样的形式,到这里三个梦都写完啦!不过公主这条友情线的高。潮还没到,在第三卷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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