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为什么。你明知道,我本来也不想活了,即便想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越颐宁才会亲手给了她那片龟甲。她们都明白是时候告别了,只是深入骨髓的牵挂、不舍与伤感,并非决心可断。
“......越.....颐宁.....你是天命之人.....你确实是。”秋无竺闭了闭眼,用最后的力气握紧了越颐宁的手,“......我知道你是。”
当初为什么会把越颐宁带上山?秋无竺也不能说清楚,或者说,她不愿意说清楚。
那是一种扭曲的愤懑,嫉妒,还有好奇心。
她透过卦象,看到了一个禀赋绝伦的女孩。从来无误的天道告诉她,这个女孩能改变天命,她会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妄图偷天换日,篡改天命。
但这个女孩,这个名叫越颐宁的女孩,会得到与她截然不同的结局。
秋无竺将算出来的卦象亲手毁掉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想要改变天命的她就是愚蠢的,刚愎自用的,要被天道惩罚,注定葬送自己所爱之人?凭什么这个女孩就注定会如愿以偿,注定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
她又一次质问了天道。天道说,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孩会成为她的徒弟。
天道残忍,冷酷,无情无义。它夺走了秋无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也为她送来了这辈子最后一个深爱的人。
秋无竺下山见到了越颐宁,瘦巴巴脏兮兮的小乞丐,半点也不可爱,不引人注目,身体孱弱,她有预感,只要放着越颐宁不管,她就活不过第二年的冬天。
可秋无竺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将这个注定祸害她的女孩带回了山上。
有时,她觉得天命从未失算过,包括现在。世间万物从头到尾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一直如此。
“你做到了为师做不到的事情。”秋无竺的唇边涌出的血将半张脸都浸湿,“.....真好,你是我秋无竺的弟子,果真不让人失望。”
“不要哭了。为师让魏天宣偿命了,终于也能有脸面去黄泉之下见他们了。”
越颐宁抱着她,秋无竺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她望着虚空,眼里的光芒慢慢亮起,她喃喃自语,手指抬起,想要抓住什么,“天淳,天淳,你来接我了......”
“.......师父.....师父。”秋无竺已经闭上了眼,方才的回光返照,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重复着,嘴唇开开合合,声音落下去,落入尘埃,“......对不起。”
龟甲上残余的火星彻底灭去,自牢狱顶窗落下的一缕微光也黯淡了。
“师父师父,花尊者说您不爱下山,为什么您那天突然打算下山逛逛呀?”
“自然是闲着无事做。”
“师父师父,幸好您那天闲着无事做了,要是您有事做,肯定就不下山了,我就不会成为师父的弟子了.....不对不对,应该就是我运气好!师父你说是不是?”
“嗯。”
“师父师父,您那天真的是因为无事可做才下山的吗?真的没有骗我吗?”
“为师骗你作甚?”
“是的哇,师父一定是不会骗我的!我只是想,师父那么神通广大,说不定是算到了她绝顶聪明举世无双天下第一的弟子要来了,才打算迈动尊腿,下山溜达溜达哩!师父您说我这想法是不是很在理?”
那时,秋无竺看着张牙舞爪、神气活现的她,一向无波无澜的面庞上竟是露出了淡淡笑意。
她将扑过来的越颐宁接住,抱入怀中。
秋无竺说:“若为师当真提前占算,怎会算不出你其实是个癞皮虫,小冤家?为师若算出你是个麻烦精,定不会将你领上山,收做弟子,平白惹人烦。”
越颐宁记得,师父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像是母亲还活着的岁月又回来了,她的小手小脚蜷缩着,窝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以为自己漂泊不定、命如浮萍的一生,终于寻得了归宿。
年幼的越颐宁悄悄发誓,她要长伴师父左右,绝不会让师父再孤单一人了。
“师父.....师父......”
眼泪落在了稻草上,越颐宁无法遏制满心大怮,紧紧怀抱着秋无竺的尸体痛哭出声。
师父。
.......
嘉和二十三年六月,罪首秋无竺于牢狱中寿终正寝,其余逆贼同党尽数伏诛。
盛夏七月,狄戎战败,边关局势初定。何婵率大军回京,登基大典在即。
外湖莲子长参差,霁山青处鸥飞,露荷凋绿扇,粉塘烟水澄如练。
魏宜华作为大典的主角,每每在人前亮相,总是以众星拱月之姿出现,忙前忙后之余,也不忘时时召越颐宁入宫伴她左右。
越颐宁得了空,忍不住问她自己最好奇的那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从燕然山回来的?那可是三百里,你说你的战马死了,那你难道真是走回来的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
魏宜华拉着她的手,两个女子头挨着头说了好半天的话,纤细白净的手臂底下枕着金丝竹榻,凉风习习,送来湖水的雾气。
曾经的长公主,如今的新帝冲她挤眉弄眼,睫毛眨巴个不停:“而且我哪敢死啊?你们都在京城等着我呢,就算是为了你们,我爬也得爬回东羲啊。”
出征归来的魏宜华身上少了点雍容华贵的端庄,多了几分恣意妄为的散漫。越颐宁瞧着她在自己面前毫无礼仪的姿态,摇摇头,“你这皇帝,真是没皇帝样子。”
“豁呀。”魏宜华挑了挑眉,撑起半边身子,横眉竖目,“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朕说话的,是不是活腻了?”
“等着,我这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帝皇的威严!”
越颐宁被她按在竹榻上好一顿挠,都快笑岔气了,只能连声求饶,好说歹说才让帝皇收了神通。
符瑶随军凯旋,辞别三月,乍一见面,越颐宁差点没认出人来,只因这小丫头将自个儿晒成了一块小煤炭,朝她咧嘴一笑,一排大白牙倒是呈亮无比。
越颐宁分辨着符瑶的眉眼,还没敢肯定地叫人,那边小侍女已经欢天喜地扑了过来,如鱼得水,熟门熟路地扎进越颐宁的怀抱,“小姐小姐!我好想你哇!”
越颐宁被她用力一勒,差点五脏六腑移位,连忙猛拍她结实的手臂,叫她收着点力气,好笑道:“我的好瑶瑶女大十八变,我都差点不敢认了。”
符瑶搂着自家小姐的腰,松了松胳膊,还是不肯撒手,小声委屈道:“小姐这是拐着弯骂我,我可听出来了,小姐莫非是嫌我丑了?”
“哪来的话,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越颐宁笑着点她脑袋,仔仔细细端详这张脸,毕了,又赞道,“再说了,这多可爱的小脸,黑了也好看呀。”
符瑶噘嘴:“我瞧长公主殿下.....不是,是陛下与我同吃同睡,还一同出征练武,咋她这么白,我这么黑呢?到底是为啥呢啊?”
越颐宁戳她脑门,好笑道:“陛下的体质与你不同,一丁点大的脑瓜子就别想了。”
忙碌一天,越颐宁踏着夕阳余光回府,听闻侍女传话,说谢大人来了。
站在檐下的那人,好似松风朗月,生了张神仙面。似乎是听到了石子径的声响,他转过身,腰间玉带映着黑白分明的衣摆,如一笔泼墨,留了白,缀于绿竹假山间。
谢清玉望向她,眼含几座淡淡春山。
笑时,水漫山野,繁花似锦。
“陛下可有答应放你休沐几日?”
越颐宁握住他伸来的手,踮起脚跳过草地上开满的无名小花,青绿衣裙荡开一阵涟漪,落到了廊下,被他牵着手拉近距离,“还没有,她说,至少得等到登基大典过后,届时可以准许我离京三日。”
谢清玉笑道:“才三日?”
“嗨呀,陛下可离不开我,能偷得浮生三日闲已经很是不错了。”
“那小姐呢?”谢清玉将人揽到身前,轻声道,“好不容易了却君王天下事,可会觉得如今被束缚在了京城,过得格外无趣?”
越颐宁“唔”了半天,微微扬起下颌,思考道:“也还好。人生么,总没有绝对的自由,这样偶尔偷闲的日子,我也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知足?”
“我满意还不成吗?”
谢清玉笑得胸腔微震,越颐宁暗暗掐了他一把:“你这人是读不懂弦外之音吗?哪有人总把话说成十分满的?说一半留一半才是我的风格啊。”这人总喜欢逼她说大实话,真不知道这么做有啥乐趣!
谢清玉低下头,在她紧闭双眼之前亲了亲她的唇角,又说:“对我也说一半留一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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