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长公主以前并不重武,奴婢记得,殿下是从去年仲夏开始每日习武的。寒来暑往,日晒雨淋,无论是多么恶劣的天气,公主都不曾松懈过半分,不曾落下过一日。”
越颐宁记得长公主昨日晚才回府。这七日皆为春节休沐日,魏宜华自年三十那晚便离府进宫,去参加宫中的年宴了。这七日里,她也一直留在宫中陪伴皇帝与丽贵妃。
期间多有应酬,她定然是十分劳累,可今日依旧按时勤起苦练,看上去精神奕奕。
兵收势罢。见练习结束,一旁候着的侍女立即上前为魏宜华擦汗披衣。
魏宜华一回头,恰好看到了站在廊边穿着深青鹤氅的越颐宁。她脸上骤然绽开笑容,宛如冬日里一枝迎风怒放的红梅:“颐宁!”
越颐宁应了一声,见她外衣也未穿好便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自己也不好意思站在原地等,忙下了台阶来到院中:“殿下,还是先把披风系好,天寒地冻,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对了,殿下寻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侍女还在理着披风的衣摆,魏宜华却伸手握住了越颐宁的手腕。她手心干燥温热,令越颐宁微微一怔,侧眸望去,却见魏宜华满面春风,桃花盈容。
魏宜华笑道:“此处寒冽,到偏殿里再说吧。”
二人携手来到离习武场最近的偏殿里对坐,魏宜华这才开口:“今日早朝,御史中丞林大人在堂上参奏国本之事,提到了三皇子,并且称其贤明仁厚,堪当大任。”
越颐宁总算知道魏宜华为何今日心情如此高昂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三皇子殿下可知晓此事了?”
“他还不知。不过年宴时林大人也当众夸赞了三皇兄献上的画作,显然是对他分外欣赏,今日之事三皇兄若是得知,应该也不会太过惊讶。”魏宜华眼眸晶然,“这都多亏了你的计谋。”
越颐宁:“不敢当。殿下言重了,在下出谋划策也只是借胆一试,如此顺利多半是运气使然。”
数日前,三皇子府内细作兴扰,令魏业愁得睡不着觉。他求助于妹妹魏宜华,魏宜华便托越颐宁为魏业出了一道计谋。
越颐宁思前想后,有了打算。她先是询问了魏业想要拉拢的大臣,魏业说目前他最希望能获得的是御史中丞林大人的支持,越颐宁便去了解了一下这位林大人。
御史中丞林远,出身寒门,年逾五十,是两朝老臣,亦是出名的忠臣。他在东羲朝廷中的地位十分特别。要知道他可是寒门子弟,而他入仕时也还没有文选制,由此可见,此人无论是笼络人心还是经国才学,都是出类拔萃、人中翘楚。
越颐宁让魏业与几位幕僚分日期先后议事,并把议事地点设在殿外的水榭亭中。她让魏业假称自己已经与御史中丞林大人结为同盟,并想方设法营造出各类证据和假象,再安排他信得过的仆人在供下人进出府的几扇大门旁日常监视,挑出消息散播后进出府频繁的人,再进一步派遣侍卫跟踪这些人出府后的行迹。
果不其然,不出十日,魏业便有了几乎确凿无疑的目标。但越颐宁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她通知他时再寻个由头将人撵出府。
殿门外涌来一道道袅娜身影。素月领着几个侍女上前,梨花木桌上逐渐摆满了各式点心与茶水。
越颐宁只挑茶来喝,她吹开飘至鼻尖的烟气,声音仍带着晨起后的低哑:“还请公主替我转告三皇子殿下,现在可以动手了。”
第31章 故人
越颐宁并非谦虚, 她确实认为事情发展顺利的背后,她的谋略只占了一小部分的原因。
她对主使者的身份早有猜测,故而才会让三皇子稍作等待。
果不其然, 不出数日, 越颐宁收到了长公主与三皇子传来的消息,称朝中多位世家子弟联袂上书弹劾御史中丞林大人, 而这些人都早已站队四皇子阵营。
越颐宁后头也翻了长公主拓印来的折本, 四皇子安排人弄的这一出是下了死手, 目的就是逼御史中丞林大人看清楚局势。可惜, 那林远是个倔性子, 四皇子的做派反倒彻底惹怒他,林远不仅没有服软私通, 还洋洋洒洒写了封陈情表上禀, 尽显言官本色。
其实到这一步, 就算越颐宁什么也不做, 林远也已经不可能去支持四皇子了。但越颐宁不是个见好就收的性子,她喜欢连吃带拿, 便暗暗提点了一下三皇子, 让他想办法去为御史中丞提供一些帮助,看能不能趁机笼络人心。至于三皇子具体怎么做,她就没有再管了,留给了他自由发挥的余地。
魏业做的应当还算不错。如今御史中丞公然站队三皇子的行为, 也算是将一边倒的局面豁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这一招借力打力,妙就妙在她算准了幕后决策者的性情,若幕后主使不是四皇子魏璟,而是其他人,那这道计策便是一声空响炮, 什么水花也炸不出来。
所以,万能的从不是某一道具体的计谋,而是计谋背后,算计者对人心的洞察与利用。
越颐宁:“巧妙的思路固然有用,但情报更是重中之重。若非我事先见过四皇子,知晓他的秉性与行事风格,也无法设计出这一计。”
“长公主殿下先时说要找个由头举荐我进入朝廷,可是已经想好了?”
魏宜华点点头:“已经打点好了,只是一份闲职。有了官职后,你无论是外出行走还是拜访会见,都能更名正言顺些。”
二人谈至此处,素月上前行了一礼,“殿下,沈大人求见。”
魏宜华:“宣。”
沈流德匆匆入殿,身上还穿着官服,看起来是方才下朝。她将手上的拓印本交给了魏宜华:“公主殿下,请看看这个。”
魏宜华看完内容,面色一凝,越颐宁便问道:“怎么了?”
魏宜华抿紧嘴唇:“......右谏议大夫许大人,昨日举荐了一位江湖人士做司天台主簿。”
越颐宁闲来无事时便会看魏宜华给她归纳好的卷宗。如今东羲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京城官职都被她梳理了一通,在上面标注了现任官员的出身和名姓,并附上了内容更为详实的副宗,除此之外还有既往数年内各类朝政大事的拓印折本,与所有的卷轴籍本算在一起,足足塞满了一面墙的书架。
越颐宁并没有读过书,八岁拜了师以后,因为修行必需,才开始学习读写。她也不爱看书,于是看得既费劲又慢吞,所幸这一个多月的苦读让她有了不小的进益,看书速度见长。
她记得,右谏议大夫也是四皇子的人。
沈流德点点头,语出惊人:“我昨日得到消息便派人去查了。这个江湖人士也是一位天师,年二十二,名叫叶弥恒。”
听到耳熟的名字时,越颐宁顿住了。
她缓缓放下了撑着脑袋的手,抬头看过去,沈流德还在继续说:“很巧的是,他师从青云观的德量尊者花姒人,与越天师一样,都是存世尊者之徒。不同的是,在进入朝廷前叶弥恒一直待在锦陵的青云观中修行,调查的人说他前几日下山后便直接来了燕京。”
魏宜华眉头紧皱。她心中既诧异,又惶惑。
她前世选择的是四皇兄的阵营,她是四皇兄麾下数一数二的谋士,对时局变动、各方势力和人员分布,都了如指掌。
她可以肯定她前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她记得很清楚,朝廷中只有越颐宁一个尊者之徒出身的天师。
当时的魏宜华极其厌恶天师,若是有其他厉害的天师出现,她一定会有印象。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是命运又一次因她而发生了变化吗?
魏宜华脑中思绪混沌,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越颐宁,却发现她满脸惊诧地看着沈流德。
越颐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沈大人,你方才说那人的名字叫什么?”
沈流德重复了一遍:“叶弥恒,弥漫的弥,恒久的恒。”
魏宜华看着她:“颐宁,你认识他吗?”
越颐宁脸上流露出一点无奈:“......很难不认识吧。他是尊者之徒,我也是尊者之徒,我们的师父往来密切,我们自然也见过几面。弟子之间,总归是有点交情在的。”
但她十五岁那年就下山闯荡了,与叶弥恒已有五年未见过面。
她与叶弥恒的私交并不如何,几乎只有在师父们见面时才会顺带见到彼此,且年龄越长,越颐宁越能感觉到叶弥恒对她的疏远与排斥。小时候的叶弥恒倒是挺可爱的,但谁跟个小豆丁似的时候不可爱呢?
魏宜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如今四皇兄那边加入一员大将,很多计策又要重新考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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