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得睿笑着看向晏暝——
“哎呀，晏暝是第一次来吧, 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定要说。”
“晏暝在学校里怎么样？”
“晏暝这孩子一看就很好呢。”
一瞬间，所有的话题都被温得睿引到他的身上，晏暝一一应答。
坐在不远处的温汝月始终安静用餐。
她与晏暝中间坐着温谭, 问了晏暝几句话后, 温得睿又将话题扯回自己的孩子身上。
“对了, 我们家谭谭要做学生会主席了。”温得睿炫耀地看了看晏暝, 又看看温功承，“汝月和晏暝以后在学校里有事，尽管找温谭。”
温汝月短暂地笑了一下。
没想到母亲真的在家宴上谈起这事, 温谭只能小声提醒她：“还没开始选举, 还不一定是我……”显然是不赞同这种半场开香槟的行为。
“哎呀，有什么不一定的，你肯定能选上，”温得睿凑近, 低声道，“爸, 您说对吧。”
“挺好。”温功承放下酒杯, 看着几个小辈, 点头, “要多参加些学校活动, 年轻人就该有活力。”
他说完这句, 将目光投向正在认真用餐的温汝月, 笑着说道：“我记得, 汝月与谭谭是同一级的学生吧。”
一听这话, 温得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汝月在学校里平时学业很忙碌，倒是没有必要分出时间给学校的活动上。”
“我确实打算竞选学生会主席。”温汝月终于抬起头，对爷爷笑道。
“果然啊，汝月像我年轻时。”温功承随之大笑。
这之后，会宴厅里闲聊的声音少了许多。
家宴结束后，温得睿特意走到温汝月旁边，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劝诫她：“汝月，姑姑想提醒你一句，年轻的时候，心思不要太杂。你从小没了妈，你爸又是个死脑筋，有些事没人教你。其实说到底，人生在世，其他的事都是转瞬即逝，归根结底还是和家人之间的关系最重要。”
话语间多了埋怨的情绪。
温汝月的表情很平淡：“多谢姑姑对我说这些，不过，我在做什么，我很清楚。”
温得睿板起脸，转身就走。
晏暝一直站在温汝月身旁，两人慢慢，他听到刚刚温得睿说的话，再看向温汝月，眼神不免有些关切。
温汝月察觉到这种目光。
她一直不明白，晏暝对她的关心到底从何而来。
她自以为自己这些年对待晏暝，并没有达到能让他对她如此友好的地步。
只是这次，她没有再出言质疑对方的用心，也没有换个话题。
她享受着此刻的安静，与他一起慢慢往外走。
温复峥已经走远。
因为今日在这里碰壁，处处被温功承忽视，他现在心情很糟糕，连带着迁怒今晚被温功承温和对待的温汝月和晏暝。他步伐迈得极快，裤子被风吹得鼓起包。
他根本不想在黑夜中等待走在后面的两个年轻人，只想赶紧发泄一通脾气。
温汝月看到，心中觉得好笑。
她在门口站住，转身回望温家的老宅。
晏暝仍旧站在她的身旁。
她在看伫立在庭院中央的建筑物，他在看她。
一阵微风拂过。
“我六岁那年，城里的温家住宅发生过一场火灾。那时你还没有来温家，不知道这件事。”温汝月忽然开口道，“那场大火烧塌了后院的小楼，那晚我刚好住在那里。”
晏暝认真地听她的声音。
“所有人都逃出火场，除了当时已经熟睡没有被人叫醒的我。”回忆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那时，爷爷正在给律师打电话准备起诉因失误造成意外失火的下属，又与保险公司讨论赔偿事宜。我父亲在院子里大骂那场火灾，我母亲正躲在我父亲的怀中哭泣。我快要死在那里的时候，是姑姑泼了一身水后拿着湿毛巾冲进火海救了我。”
她的声音如同缥缈的烟雾，几乎揉碎在风中。
“后来温复峥对我说，姑姑当时那么勇敢地救我，是因为当时现场一片混乱，她误以为是温谭被困在了火场。可是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因为那夜在火场中时，烟雾太大，视线受阻，温得睿为了找到温汝月的位置，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温汝月。
温汝月。
她就这样喊着她的名字找到了她，把那年六岁的她抱出火海。她们走出那栋小楼后不到三十秒，小楼彻底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一命。可这些年来我们之间有这么多矛盾，她会对我说很多责备的话，但她从不提这件事。”温汝月提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淡去，她看向晏暝，“温家，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地方。”
这是晏暝第一次听温汝月说这件事。
温汝月平日里性格冷静甚至接近于冷酷，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连对付人都坦坦荡荡。往日在家中与他有了矛盾，她虽总摆出斗志昂扬的样子要与他吵架，但又并不真的在乎那些事。
她从不和人交心。
与她认识这么多年，晏暝是第一次在温汝月的眼神中看到那么低沉的情绪。
只是，刚刚温汝月说的有一件事不对。
他知道那年温家着火的事。
那时，他父母都已病故，他住在祖母家中，某日睡前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嚷声。
他当时年纪小，很困倦地要睡觉，祖母外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回到屋子后慌张地说自己从前的老主顾家中着了火，听说还有人被困在火场。
六岁的晏暝听到这话急忙穿上鞋，跑出屋子，抬头看到了大火映红了一方天空。
火竟然是红色的。
尖叫声和哭喊声从那里涌来。
他跑出小院，沿着人群往前面跑，好多人在打水跑着去灭火，还有好多人站在门外往里看，喧嚷着谈论这里的悲剧。
总是关着大门难以进入的温家如今大开着门。
大火彻底撕碎了温家平日的伪装，将这个家族本来的面目扯开给人看。
“我要报警！这是有人蓄意纵火！绝对是蓄意！也就是那地方没有存放重要文件，要是放火烧了另一栋楼，那些保险箱，那些重要文件，我的损失谁来承担！”温功承正在门外给律师打电话，怒气冲冲，虽然背对着火灾现场，但双目赤红像是被火点燃。
晏暝的目光扫过他。
周围一片混乱，他跟着人走到庭院内，清晰地看到那里的场景。
热浪扑面，火舌正在无情地吞噬着一切，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竟然是火。
他年幼的心灵被庞大而无法控制的火震慑到颤抖，他无法动弹，整个人的精神仿佛被吸入火场。
恐慌让他的腿在发抖。
直到周围的争吵声唤醒了他的意识。
“里面是没人了，大家都跑出来了。”直到现在才有人想起要打消防电话，“一共三层楼，都烧起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报完所有的重要信息。
火势很大，一桶桶水泼下去不起作用，大家都在撑着等待消防人员的到来。
忽然有个声音让所有人的动作僵住。
一个年轻女人尖叫着：“汝月还在里面。汝月还在里面。”
“汝月一直和你住在一起，怎么会跑到这栋小楼。”旁边的男人立刻冲上来指责她。
他们正是温汝月的母亲和父亲。
“还不是因为你！你这几天非要来和我吵架，我不想吵到汝月睡觉。”
“我和你吵架是因为什么？都是你的原因！”
他们开始互相指责，男人的脸颊抽动着，女人的脸上划过心碎的眼泪。
半晌，男人心头的火被现场的大火压下，他紧紧拥着自己的妻子。
一个孩子被困火场的消息瞬间传遍整片地方。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六神无主，“谁去救？”
谁去救？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小楼，他们只能等消防人员赶来。
“她在几楼？”温功承来了。
“在一楼，就在一楼的卧室。”母亲已经站不稳，喘不上气。
“火怎么起来的？谁的责任？”温复峥的眼神已经通红，“我要让他给汝月赔命！”
“呸！呸！汝月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有事的。”
刚刚联系消防人员的人又急忙打去电话，说火场里还有个孩子没逃出来。
周围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在现场的晏暝。
他早已听明白，是祖母常常提起的温汝月被困在了那里。
祖母告诉过他，他的那些玩具都是温汝月送的，他过生日时吃的蛋糕也都是温汝月给他的。
他的目光再看向那栋小楼。
平生多了几分勇气，晏暝往火场冲去——
“够了！”
他被人拦腰抱起来，那人往他的头上狠狠打了一巴掌：“小屁孩找死啊！赶紧滚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