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奕辰!”见他越说越不对,段锦辉赶忙打断了他。
今晚的事是他与周徵共同筹谋的,方才见其带着满身风雪和累累伤痕前来,他便猜到了周徵今晚在神机营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敌人。
为了防止邴奕辰再瞎说,他赶紧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今夜战势危急,关乎大周国祚,侯爷请见谅,邴大人也是心系前线战况,一时心急,才口不择言的。”
邴奕辰闻言,不服气地轻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接着说。
周徵则点了点头,温声解释道:“鏖战到今日,城内的粮草、火药都已接近告急,敌方狡诈,算准了时机要在今晚给我们致命一击。他们已转变了攻城策略,正调集三军,卯足了劲儿进攻一个城门。守城需要人指挥,我已经派了属下燕二等人前去应付。现在最当务之急的,是你们的熔金水。”
段锦辉点了点头,又问:“那……兴庆伯呢?神机营里向夷人走漏消息的人居然真的是他?”
“是他。”周徵不屑地回答道,“先帝乾元九年的时候,东南海域倭患猖獗,令先帝头疼不已。当时朝廷里就曾分为主战派与议和派两派,而议和派中力受推崇的一种说辞就是派公主前去东瀛和亲。据说当时先帝已经采纳了他们的提议,但因为他膝下无女,所以便想着从族亲中选一名适龄女子,封为公主,送到东瀛和亲。”
“竟还有这等事情?”段锦辉讶然,“该不会当时选中的就是兴庆伯的女儿吧?”
“是的,就是她。兴庆伯过世的元配夫人乃建兴长公主,其女自然也是宗室之女,当年正好年方二八。据说先帝甚至都让礼部和鸿胪寺准备好了册封的典印与仪式,结果还是独孤旻将军回京请命,与先帝在养心殿中阖夜促膝而谈,最后先帝才放弃了和亲议和的念头,转而下决心向东瀛开战。”
“可此事又与现在兴庆伯的叛变有什么联系?”
“当时和亲之事虽被先帝彻底搁置,但兴庆伯还是担心什么时候又要让他女儿和亲。于是他在数月后,便找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将女儿匆匆嫁了。只是他忙着嫁女,却没有做好调查。他女婿长阳侯世子表面上仪表堂堂,背地里却是个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绣花枕头,他女儿嫁过去很快便不堪受辱,郁郁而终了。但兴庆伯却不将其归咎于是自己的责任,反而怨怼起朝廷来。数年前他就曾与突厥使臣往来甚密。以上这些,都是锦衣卫涉密卷宗所记录的内容。”
“而在几个月前,陛下任命赫连海担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后,我就注意到,兴庆伯与赫连海颇有些私交,多次邀请赫连海出入他在京中的府邸。况且他执掌神机营多年,对于如今的战况和敌我双方实力了若指掌。在他看来,大周此战必败,所以便自认为聪明地提前进行了谋划,投靠了突厥与赫连海。”
段锦辉心里这才终于有了数,如果说之前他对周徵只是碍于身份的服从,那现在他便是对他彻底地心服口服了。
“兴庆伯这个时候叛变,实在有些棘手,那他人呢?”他有些发愁。
周徵说:“被锦衣卫抓了起来,已经被关进了诏狱。”
段锦辉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结果气还没顺下去,就听见周徵又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但是赫连海,让他给跑了。”
段锦辉差点儿被一口老血哽住。
“咳咳,赫连海,那可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啊。你们怎么能就这样让他跑了呢?这得多危险啊?太后还在皇宫里呢!”
周徵答道:“我已经派了一些锦衣卫去看守宁远门,他进不了皇宫。可我担心他在神机营扑了个空,最后寻到这儿来,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云昭昭身上。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仅怕他们因为赫连海受到伤害,影响炼制熔金水的进度;更怕的是,那日在宫正司中,赫连海觊觎云昭昭那赤1裸1裸的眼神中,透露出的肮脏欲望。
尽管现下早已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但他还是放不下,也不想再让醉仙楼里的事情再次上演。
段锦辉不知这背后的缘由,忧心忡忡地对周徵道:“可今夜你不在前线,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得住,就算撑得住,过了今夜,也……”
“你说,这援军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迟迟不来?难道非要让我们在这里活活地等死吗?”
说到最后他胸中气愤,那只未受伤的右手索性攥紧成拳,狠狠砸在一旁的木架上。
“我相信他们。”周徵说。
“我知道,今晚大概是最后一夜了。就算熬过了今晚,拖到了明天白天,也不知道能不能等来援军。”
“可不坚持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明天太阳会不会重新升起;不试试用熔金水拖住时间,谁也不知道最后的输赢。起码锦衣卫,四大营,凡是我训练出来的兵,每一个人,都会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包括我自己。”
周徵坚毅低沉的声音,仿佛给每个人心里都投掷了一枚定心石。
“我相信他们,但更相信你们,相信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第84章 曙光
◎他们终于等到了,也等赢了◎
或许是受到了周徵的话的鼓舞,云昭昭和邴奕辰都不再说话,只专心攻克着眼前的难题。段锦辉斜倚在门边,看着外面的夜空出神。炉火熠熠的小屋内,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戚戚风雪声。
终于,只听邴奕辰一声惊呼,随后整个人激动地站了起来,兴奋地手舞足蹈。
“解决了!解决了!解决了!”他大声吼着,随即准备拥抱云昭昭,结果却被一旁板着脸的某人瞪了一眼,只好规规矩矩地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去火器坊,让他们试着投入生产,前线还等着呢。”段锦辉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看向云昭昭,“贵妃娘娘,您是先回宫,还是跟我们一起?”
段锦辉估摸着以周徵的性子,多半巴不得云昭昭早点回宫,所以他便抢先一步询问她本人的意思。
果然,云昭昭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时间紧迫,现场需要人指挥,邴大人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
她都这么说了,周徵也没再多言,只跟在三人身后,出了邴奕辰的小院。
主街上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恶战,几人走了一会儿,便看见沿街一片的房屋被炮火轰得只剩焦黑的房梁与断壁残垣。四周全是压抑抽泣的哭声,不少受了轻伤的老弱妇孺携着抢救出来的一点点家什,被大周的士兵们搀扶着,前往临时安置的庇护所。
时不时的还有士兵抬着担架,从他们身边路过,见到周徵与段锦辉,还不忘朝他们行礼。
云昭昭瞧着那些担架上抬着的,一部分是在守城中身受重伤的将士。
有的从此失去了双腿;有的浑身是伤血肉模糊,仅剩下一口;而抬着他们的士兵,大多数也是瘸着一条腿,亦或是同段锦辉一样,一手缠着纱布,绑着木板,仅用的一只完好的手将担架抬着,运送这些伤员前往太医院诊治。
而更多的担架上则盖着白布,不用说也知道,下面盖着的都是在战场牺牲的人。那些布早已被血浸得斑驳不堪,似乎在向过往的行人诉说着白布下的逝者经历了多么艰险的鏖战。
他们中的很多人,有妻儿也有父母,却在这场残酷的恶战中连姓名也没有留下,就将被送往京城远郊的埋骨地,连死后也要化作英灵镇守这一方土地。
周徵停下脚步,摘下沾着雪片的头盔,略略拔出腰间的佩刀,稍作倾身,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朝着过往的将士们躬身致敬。紧接着,段锦辉也同样行礼示意。
云昭昭站在路边,也学着周徵与段锦辉的动作,朝着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微微颔首致敬。
待这些人走远后,几人又重新上路。
虽然没人开口,但大家心上的那根弦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踩在雪地上的步子也沉重了许多。就连之前嬉皮笑脸的邴奕辰,也像换了个人似的,沉默了不少。
又走过两条街,正好路过神机营外侧,云昭昭远远望见里头烧得面目全非的院子,唏嘘不已。
正巧这时,莫风带着六名锦衣卫从里面出来,一见周徵,立马急不可耐地上前禀报道:“侯爷,属下带人已经搜完了所有街道,又回营里搜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赫连海这厮的身影,恐怕……”
恐怕赫连海已经躲进了宫里。他没有将这后半句话说出口。
毕竟太后和朝廷官员们的女眷们全在宫里,这些人大都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赫连海有心进宫大开杀戮,那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离。
段锦辉立刻便觉察到了莫风的言外之意,有些按捺不住焦急的神色。
周徵却道:“不会,他不会进宫。宫里面太后不参与指挥战局,他就算把人都杀了,也不会影响战势,只会徒增大家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