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善于奉承的大臣变了花地说着恭维赵昶与易琉璃的吉利话,将二人的感情说得是琴瑟和鸣,如胶似漆,又将赵昶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夸得天花烂醉。
云昭昭盯着易琉璃的肚子,又看着旁边只吃素不再沾荤腥的宋允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云昭昭:“你……呃……也……嗯?”
她有些不好意思表述,只能悄悄指了指宋允君的肚子。
宋允君看了她一眼,脸颊一红,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警告她不准声张。
云昭昭便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接着很快反应过来:宋允君明显是早就察觉到自己有身孕了,但此事至今却刻意隐瞒着,明显是她不想让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且不说自她入宫后就怎么听说过赵昶翻宋允君的牌子,就算真是赵昶的孩子,又何须这样掩人耳目呢?
她一下子意识到问题,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宋允君。
“该不会是……他的吧?”
她们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谁。
宋允君脸色有些难看,偏过头冷冷地警告道:“云贵妃,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云昭昭也不是非要管这种烂情账,只是特别惋惜段锦辉一身武艺,就这样失了双腿,而她自己又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她才关心起宋允君的。
“可你这样,将来月份大了,瞒不下去了,你打算怎么办呢?”她无视了她的警告,继续关切道。
宋允君脸色青白地吃了一颗葡萄,没好气地说:“当然是生下来。”
云昭昭没想到她竟没有半分犹豫,瞬间有点佩服她。
“你怎么生?这宫里到处都是耳目,你就不怕被人发现吗?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刚才说的那个办法。”
但宋允君却一点儿也不领情。
她低声说:“该怎么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由不得你管。我爹他认真为官一辈子,结果受尽了窝囊气,好不容易熬成了太子的幕僚,却因为我的不争气郁郁不得志。这次是他等了二十年才等来的机会,我不可能只顾着自己而让他半生的辛劳与耕耘葬送。起码我在宫里,陛下还能常常念起他一路走来的追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当初不也是他逼你入宫的吗?”云昭昭忍不住问。
宋允君闻言,似乎觉得自己被她看轻了,便撇着嘴,带着几分狠劲儿和倔强说:“你从哪里听说的?云昭昭,像你这样出身在云家,生来就含着金汤匙的人是不会懂我们这些普通官家女子的苦衷的。总之,我说什么都不会跟你出宫,你就当好你的贵妃吧,别后宫什么事儿都想插手。”
话已说到了这份上,宋允君依然固执己见,云昭昭也彻底没辙了,只能彻底收了声,一边闷闷地吃着菜,一边想着后面究竟该如何跟段锦辉这个倒霉蛋儿交代。
这场宫宴也如宋允君说的那样,在随之而来的大封群臣环节,包括宋允君的父亲在内的一众多年庸庸碌碌的老臣都得到了提拔,而其中宋允君的父亲更是“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入主六部,担任吏部尚书一职,圆了多年以来的实职实权梦。
而另一边,凡是在这场抵御外敌的战争中立下了功劳的,也视其功劳获得了封赏:
邴奕辰获得了千两黄金与京城一座豪华宅邸的赏赐……
及时赶来支援,大败敌军的聂云舟受封正一品骠骑大将军……
独孤旻虽受独孤晴的影响未受封,但赵昶也还是赏赐了他一对两尺高的东海红珊瑚……
而身受重伤的段锦辉因为危难之时挺身而出,虽无法再胜任禁军统领,但赵昶也算大方地给他封了一个从三品云麾将军,并赏赐了大量金银和千亩良田,足以保他全家衣食无忧。
其余各有贡献的大小将领也都论功行赏,甚至赵昶一向最不待见的云琛,都晋为光禄大夫,并赏了云昭昭十匹浮光锦;就连之前被革职了的霍纪安,也官复原职。
而在云昭昭看来,赵昶越是这样“不计前嫌”地封赏,越显得事情有些蹊跷。
从宴会开始至今她都在悄悄地观察着太后,只见她这时的脸色似乎相比宴会开始前还要差上几分,再看坐在对面的父亲,神色也是格外沉稳严肃,没有半分受赏的喜悦。
接着云昭昭听赵昶笑着说:“方才封赏的诸位,在此战中所立下的功劳朕都将一直记在心上,最后,因为赫连海的临阵反水,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又空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故意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道:“这锦衣卫指挥使啊,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都是朕身边最重要的职务,既要当朕的左膀,也要堪任朕的右臂……”
说话间,群臣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坐在聂云舟身后柱子旁的周徵。
恐怕在所有人的心中,都觉得只有周徵才配得上这个位置。
然而,大殿中央很快回荡起赵昶徐徐的声音:
“现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燕二,在此次守城之战中竭忠尽智、破虏斩将、功莫大焉,暂代为行使指挥使之责,赏千金。”
他话音刚落,金殿内便想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众人看周徵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之意。
宴会上的坐席位次,论功行赏时候的忽视,甚至宁可放着周徵赋闲在家也要让其曾经的下属取而代之……
这无不昭示着陛下对武安侯心存的芥蒂,甚至要大过他曾经最为忌惮的云党。
大家无不在心里悄悄揣度着圣意,不少人都在庆幸自己与武安侯并无过密的交集。可事实上,纵观满朝文武,也几乎没有人与周徵有过太多交集。
而此时此刻,风暴中心的主角——周徵,与他桌案旁边无声矗立的柱子一样,只沉默地品尝着面前的餐食,仿佛今天宴会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上半张脸藏在柱子的阴影中,让人看了有种莫名的心疼。
云昭昭远远望着周徵,可是也只能这样看着,就像最后守城的那一夜,她做了所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之后,只能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看着周徵带人从万军之中杀出重围,杀得鲜血染红了银白的铠甲,杀得所到之处的敌人没有一个活着。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赵昶,因为她很清楚他此举的原因,除此以外,太后也一定知道。
另一个与她一样替周徵忿忿不平的人则是燕二。
作为周徵曾经的下属,他身边最可靠的伙伴,燕二简直震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离席,“砰”地一下跪在大殿中央。
“陛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昶直直地盯着他,问:“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着母后、众卿与众爱妃的面,朕的旨意岂有收回之意?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燕二诚惶诚恐地赶紧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得脑门子一坨紫红色的印子。
“臣不敢!”他的声音发着抖,“臣只是觉得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臣受之有愧,恐担不起如此大任。况且……”
赵昶:“况且什么?你说!”
燕二只得硬着头皮道:“况且此战敌我悬殊巨大,敌人又异常奸恶狡诈,若非武安侯的指挥,臣等恐怕根本等不到聂将军和独孤将军支援。”
说到这里他越发大胆,索性一股脑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臣以为,若要论功行赏,此战武安侯功居第二,就、就没人敢居第一!”
他一说,群臣立马停止了私语,诺大的金殿中一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赵昶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目光逡巡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落在下方沉默的周徵身上,然后笑了。
“燕爱卿所言极是。”他半眯着眼睛道,“武安侯此战居功至伟。”
“只是,朕以为这种普通的封赏配不上武安侯的功绩,所以并没有在刚才宣布,其实朕额外对武安侯准备了重赏。”
说罢他捕捉到周徵抬眸后的惊愕,笑着说:“今天朕办这场宫宴,目的其一是众所周知的论功行赏,而其二嘛……”
他拍了拍手,司礼监以汪海为首的众内侍便打开了承龙殿的大门,不一会儿,只见突厥的那罗可汗与一名身着东瀛和服的女子在汪海的带领下徐徐步入殿内,二人走近后,众人才发现那东瀛女子似乎与失踪的晴妃娘娘相貌甚为相似。
二人纷纷向赵昶行礼问号,赵昶欣然接受后向在场的所有人介绍道:“这两位,分别是突厥的那罗可汗和东瀛的晴子公主。今天朕设宴把二位请到这里,是想向诸卿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
“此次大战,我大周虽勉强取得胜利,但损失却不可计数,且烽烟所至之处,无论是我大周,还是突厥、东瀛,都是一片生民涂炭。”
“今天朕借这上元佳节庆祝这场大捷,目的并非是炫耀我朝武功,更是希望能够永绝战事,换一个四海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