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_怀梦千秋【完结】(153)

  云昭昭在一旁看得不明所以,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受太后和周徵的情绪影响,她也些微感到鼻酸。

  这时,只见周徵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件,颤颤巍巍地将其交到太后手中。

  云昭昭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枚雕工精美的白玉锦鲤玉佩。这东西有些年头,下摆的流苏和挂玉佩的绳子已经明显的磨损了,但玉佩本身却亮泽莹润,显然是被它的主人珍而重之地保护着,且时常捏在手中把玩。

  观其形态,云昭昭发现它只是一整块玉佩的其中一半。

  而此时太后悲恸不已,在榻上已经哭成了泪人,口中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似的,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鱼形玉佩,与周徵手中那一枚扣在一起,正好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同心圆。

  云昭昭一下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周徵强忍着哽咽,缓缓地吐出几个字:“独孤将军……他……染上时疫……不治……身亡……娘娘,节哀顺便……”

  他说完这句话后,整个殿内便只有太后悲痛欲绝,夹带着懊悔的哭声。

  周徵和云昭昭都不敢打扰她,只能静静地陪伴在一侧。

  哭了好一阵子,太后终于缓过劲儿来,双眼又红又肿,嘶哑着声音问道:“他……几时走的?”

  “三天前的半夜……”周徵痛苦地回答道,“他走的时候很平静。”

  “他可有……说些什么?”太后婆娑的泪眼中闪着某种情愫。

  周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片刻后缓缓回答道:“独孤将军说,他这一生,从未娶妻生子,生是大周的将领,死了也要做大周的忠魂……他,唯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十年前收留了那个捡到的女孩……对大周有愧,对您亦然……他希望您能保重身子,好好活着……”

  “从未娶妻生子……”太后重复着周徵的话,喃喃道,“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拣起那两枚结合成同心圆的双鱼玉佩,捧在心口,像是捧着自己已逝爱人的灵魂。

  云昭昭与周徵不便打扰她,便悄悄地退到了寝殿外,一起守在门口。

  多日未曾见面,两人都不免都有些局促,再加上又是在慈宁宫里,谁都不敢逾矩,因此反而表现得有些陌生。最后还是周徵主动握住云昭昭的手,清俊的面容染上一抹微红,“昭昭,你……你脸上为何戴着这个布兜子?”

  云昭昭反扣住他的手,宽大手掌上布满的厚茧令她凭空生出几分安心,握紧了就再也不想松开。她拉着周徵一同坐到慈宁宫院内的那株紫藤树下,取下脸上的口罩递给他看,笑着说:“这才不是什么布兜子,这个东西在我来的那个世界,叫做‘口罩’。”

  说着同他饶有兴致地介绍“口罩”在她所经历过的那场疫情中所立下的汗马功劳,听得周徵是啧啧称奇,温柔的目光里有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太后苏嬷嬷她们都有,回头我让流霜再多缝一些,你也回去给我戴上。”云昭昭命令道。

  “好。”

  周徵看着她神采飞扬的凤眸,小狐狸一样灵动的表情,突然感觉多日以来心中堆积的沉闷与疲惫都一扫而空,就像是长期穿行在腐败的泥淖里,终于见到了生机勃勃的陆地一般。

  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无数蓝紫色的花苞被纷纷拍落,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陈年的酒酿一般醉人。

  “你这些时日可好?”周徵柔声问道,嘴角浮起淡淡的笑,这是他一个月以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

  云昭昭撇了撇嘴,气呼呼地说:“不好,一点儿都不好。你也不在,这宫里也没什么好玩的,而且每天听到的都是朝中那些让人生气的消息。好好的人都能长出蘑菇来了!”

  周徵被她的语气逗乐,随后正色道:“我回来以后发现宫里也挺严重的,承龙殿前都堆满了尸体,你那宫里没人有事儿吧?”

  云昭昭说:“今天早上有两个小太监也感染了,正让宫人照顾着呢。”

  周徵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立马板起了脸,严肃道:“那你还不注意?人送走了吗?等会儿我带你去太医院看看,你不能有事。”

  见他紧张无比的模样,云昭昭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好了,用不着这样,我没事的。这个瘟疫其实只要得到足够照顾,并不算可怕,你看太后都已经好了不少。我那两个宫人都会没事的。”

  “哦。”周徵半信半疑地应道。

  “倒是你,你这么不远万里地一个人回京城,除了带独孤将军的东西,应该还有别的事吧?晋州的情况应该已经万分严峻了吧?”

  这话又将周徵从短暂的重逢欢喜中拉回到了现实,他那紧皱着的眉头便再也舒展不开了。

  “是,晋州的情况已经非常严峻了。”周徵道,“这次地震加上水患,晋州几乎没有一个县是没受灾的,百姓们已经够苦了,可瘟疫还是如阎王降世一般,不肯放过他们。不瞒你说,我们这次从京城赶过去的两支大周的主力,超过二十万士兵,几乎就有一半的人染了瘟疫。独孤老将军最先病了,后来聂将军也病倒了。无论是随行的军医还是晋州当地能找到的郎中,我们都找了,但效果甚微。这次是想回来请太后下懿旨从太医院指派太医为将士们治病的。”

  云昭昭一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里一沉,“聂将军也病倒了?”

  “嗯。”周徵点点头,“不过聂将军目前性命无忧,而独孤老将军是因为年纪大了,人熬不住,他又总是让随行的军医先去照顾其他染病的将士们,这才……”

  他没往下说了,云昭昭会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你可知这次黄河决堤,原本只涉及晋州靠下游的几个县?”周徵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拳头,撒气似地一下子砸在身后的紫藤树上,义愤填膺道,“是裴淼,上月末暴雨的时候,偷偷找了好些人去炸了上游的河堤!”

  “啊?”

  “这有何奇怪!如果不是有人故意为之,洪水怎么会泛滥到如此田地,需要派这么多人前去赈灾!”周徵说到气头上,手臂青筋暴起,双目红血丝遍布。

  裴淼是裴家的人,而裴家在此次赈灾中,光是一道“济灾令”就为赵昶四处奔波跑腿买卖,云昭昭一听便知这是谁的旨意,差点儿也没被气晕过去。

  她赶紧解释:“我不是奇怪黄河决堤这事,而是没想到他姓赵的竟然能赶尽杀绝做到这种地步。这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子民。我看他是真的不想也不配当他的皇帝了!”

  听着她用毕生所掌握的脏话将赵昶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以后,周徵终于稍稍消了气,愧疚道:“对不起,刚刚是我太激动了,语气有些冲。”

  说完他看着远处承龙殿的穹顶,痛苦地解释道:“我气的不只是他,还有我自己。”

  “从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以为,我这一生认定了他,只要事无巨细地追随他,无条件地服从他,就可以向世人证明我的忠心,就能洗去我血液里流淌的罪孽。”

  “就算后来在母亲墓中知道了自己身世,我也没有怪过、怨过,认为是他夺走了属于我的人生,甚至当时烧掉那封信以后,我还抱着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像从前一样的幻想。”

  “直到这次去了晋州,看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我才知道原来的我就是个懦夫。昭昭,你说的对,我和他之间,到如今只剩下你死我活这条路了,但我希望是我,也只能是我、必须是我。”

  周徵眼中还有一丝悲愤,但他显然已经在晋州就下定了决心。

  云昭昭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胸前,伸出另一只手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安慰道:“好了,别愁了。先解决眼前的瘟疫吧,我倒是有办法。”

  周徵一听,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一样,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真的?昭昭你有办法治好这次的瘟疫?”

  他那般虔诚而充满希冀的目光倒让云昭昭不好意思起来,她吐了吐舌头道:“呃,我也是理论上有办法,但最后行不行得通,也要看具体情况,还需要你帮我。”

  周徵听完,一扫之前的颓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道:“不管什么办法,只要有希望救晋州百姓一命,我就一定要去试。”

  他捏着云昭昭的小手,忍不住想把她抱在怀里狠狠亲上一口,但碍于瘟疫,只能暂时克制住冲动。最后抱着她打趣道:“今后只要贵妃娘娘一句话,臣便任凭娘娘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周徵,这可是你说的啊。”

  “嗯。”

  两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听见太后在里面唤他们。再进去的时候,太后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略微红肿的眼眶昭示着她方才的悲恸。那两枚合并的双鱼玉佩也被她挂在了床榻的帷帐上,轻轻地摇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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