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回过头,看向云昭昭,嘴唇翕动,最后却吐出了一口鲜血。
云昭昭看清了她的唇语,那是在叫她“小姐”。
“我在的,我在的!”云昭昭紧紧攥住流霜的手,飞快地说,“你再坚持坚持!出宫后我就带你去找太医!没事的!没事的流霜,你会没事的!”
流霜还想说什么,可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了保护云昭昭的安全,中箭后她索性就以身体作为盾牌挡在了她们身后,方才负箭的一路狂奔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同时为了不让云昭昭替自己担心,早一点离开皇宫,她硬生生地忍了一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令她们察觉。
她只能努力地挤出一个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用尽身子最后的一丝力气,摸向自己的怀中。
然而,刚一碰到一个明黄色的物件,她的手就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了下去。
而她生命最后摸向的——是当时云昭昭计划从云府逃跑时,随手塞给她的那只长命锁。
在这么久的时间里,一直被她当成护身符一样贴身揣着,不离不弃,甚至连每晚睡觉的时候也不曾取出。
现在那只小巧可爱的锁头上,沾满了她粘稠的鲜血,滚烫,刺目,却随着她身体的余温散去而慢慢地变得冰凉。
“流霜!你醒醒啊!”云昭昭瞠目欲裂,攥着流霜的手怎么都不愿放开,大声说,“再坚持一下!不是说好等出了宫,咱们就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块养老的吗?!不是说好了不嫁人,要永远陪着我的吗?!”
可任凭她如何用力地哭,如何大声地喊,如何用力地摇晃、唤醒,流霜都再也没能醒过来。
而宫城里的暴动依旧无休无止。
云昭昭也只强忍着胸口处撕心裂肺的悲痛,在燕二的护送下,抱着流霜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冲出那扇生死之门。
……
离宫后,赵昶和独孤晴企图趁京城之乱围剿周徵的阴谋,也在燕二等人的相助下被成功化解。燕二穿着周徵的衣服,扮成周徵的模样带着两名太医吸引了独孤晴派去的东瀛杀手,而周徵则护着太后云琛一行,一路向绕小道朝着晋州出发。
一个月后,晋州等地肆虐的瘟疫在有效的隔离与治疗下逐渐得到了控制,黄河的决堤在沿线军民的共同努力下得以初步稳固,而聂家军与独孤旻的旧部也在周徵和聂云舟的整饬下重振旗鼓,恢复了战力。
太后随即在云琛的安排下,伪造了一份先皇遗诏,向天下昭告了周徵的真实身份。至此,周徵率领聂云舟与独孤旻旧部,打出了“除奸邪,靖国难”的旗号,在晋州誓师起兵。
消息一传开,多地饱受“济灾令”与乱兵之苦的百姓和起义军纷纷响应,造反规模迅速壮大。
大军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致使朝廷不少地方官或倒戈或避战。不过旬月,起义军已连克数个州府,杀死或俘虏大量的东瀛突厥士兵,兵锋直指京畿。
而赵昶则手握传国玉玺,和其亲信,以及禁军和四大营的残部,被合围在北郊汤泉行宫中,只能令神机营不断地用火药轰炸。
虽然永周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加之有火炮驻守,让汤泉行宫固若金汤,周徵的起义军一连半月都没能将其攻下。但面对山下义愤填膺的勤王之师与痛恨他暴政的百姓,赵昶的努力最终也只是负隅顽抗。
天下大势,于此将定。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啦,第三卷 还剩最后一章就结束了,然后第四卷收个尾就完结啦!!!!
第102章 刺杀
◎他的皇位……他的天命……◎
这日清晨,永周山汤泉行宫。
飞檐斗拱错落于山岚之间,玉砌雕栏环绕着汩汩温泉,锦缎为幕,明珠作灯,极尽奢华,恍若遗世仙宫,与山下剑拔弩张、烽烟四起的肃杀俨然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一切都在竭力维持着这个帝国最高统治者所应有的、也是最后的体面与享乐。
赵昶从温度宜人的泉池中起身,水珠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躯干滑落。侍奉的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哆嗦着手为他拭身,再为他披上绣满金龙的明黄常服,终于像完成最艰难的任务般,松了一口气。
很快,赵昶便踏过暖玉铺就得地面,走向正殿,眉宇间凝聚着一股阴骘与烦躁。
裴晧与薛炼早已静候在殿内。见他进来,裴晧面色沉重,薛炼则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如常。
“说罢,”赵昶径自坐下,接过汪海递来的茶盏,声音带着泡过温泉后的慵懒,却听不出是喜是怒,“外头现在究竟闹成什么样子了?”
裴晧与薛炼对视一眼。接着裴晧上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涉地开口汇报道:“陛下……那云琛老贼,与太后娘娘合谋,伪造了一份……一份,先帝遗诏。”
裴晧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仿佛重若千钧。
赵昶端着茶盏的手几乎可查地一顿,随即冷静地命令道:“说下去!”
“是……”裴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诏书宣称……宣称陛下您实非先帝与昭文皇后血脉,而是……已故武安侯周嵘之子。”
说到这里裴晧顿了顿,根本没有勇气抬头看赵昶的脸,“上面又说是当年文昭皇后与武安侯夫人林氏同在云台寺静养,由于下人的疏忽,才导致您……与真正的太子……互换。”
殿内空气骤然沉闷,只剩下裴晧发紧的声音继续陈述:“而先帝临终前得知了真相,痛心疾首,决定拨乱反正,将帝位……归予正统。并为周徵赐名为‘赵熹’,熹者,炽也,明也,也有……不惧任何晦暗,永向光明之意。”
“哐当——”
赵昶手中茶盏脱手坠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令人心惊。
参茶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洇开一片浅褐色的污迹。
赵昶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涌上一抹诡异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宽大的袖袍下十指骨节已捏得发白,整个人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陛下息怒,”裴晧带着薛炼匆匆跪下,“这都是那些乱臣贼子为了推周徵上位胡诌的!”
“说下去!”赵昶咆哮着,甚至已经忘了“朕”的自称,“给我说下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要做什么!”
薛炼适时地垂下头,接着汇报道:“此诏这些时日里已广传天下。多地州府问询,纷纷倒戈。我们的人,或力战被虏,或为免受辱而自刎近忠。眼下,除却护卫行宫的四大营,与臣统帅的部分禁军扔在坚守,连锦衣卫上下,也尽数倒戈,听候周徵差遣……”
“哼!好一个锦衣卫!”赵昶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发出一串嘶哑而古怪的笑声,“朕早就该知道!周徵经营多年,手下的那些鹰犬们早就只认他那个指挥使了!何曾真正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叛徒!全都是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叛徒!”
狂怒的咆哮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顶堆积的灰尘簌簌而下。
过往的许多画面突然在赵昶脑海中闪回。
他记得从自己记事之时,母后看着周徵的眼神总是格外柔软,带着无限的包容。她对周徵的关切也是那样无微不至,甚至时常因此而忽略了他这个太子。
就连他那威严的,总是要求他“勤勉克己”的父皇,后来也曾当着云琛在内的几位朝中重臣的面,抚着周徵的头顶,难得温和地赞许道:“此子沉静聪颖,胸有丘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那一刻,他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抠着衣袖,只觉得那些对周徵的赞誉像芒刺一般扎在自己心上。
现在想来,当年所有那些让他如鲠在喉的偏袒;那些让他暗自较劲却总觉无力的落差;那些笼罩在周徵身上、似乎总能轻易赢得怜爱与赞赏的“孤苦”光环……
不过都是因为他的父皇、母后,以及太后等更多知道内情的人,早就心知肚明而已!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看着他这个冒牌货在这儿拼命表现,渴求认可,心里怕不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原来这么多年,只有他赵昶一厢情愿地渴望父母疼爱,渴望群臣诚服,被蒙在鼓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骗子!全部都是骗子——!”
赵昶爆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怒吼。
他双目血红,额角青筋虬结,神情狂乱,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矜持与威严?
此刻,他感觉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都充斥着无声的嘲弄与轻蔑,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赵昶踉跄着扑向御案,双手颤抖却异常用力地抓起那方传国玉玺,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那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玉玺冰凉沉重,四方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但这种痛却为他带来了一种虚妄的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