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只怕那云氏是借着失忆为幌子,入宫另有目的,说不定这女人过往那些行径都是装出来的。可见云家上上下下没一个好东西。可见云党这最大的隐患一日不除,朕一夜都不能安眠!”
“……”
周徵见他情绪有些激动,诚恳劝道:“陛下,云琛毕竟乃三朝功臣,在先帝时就已稳坐首辅之位,树大根深,党羽众多,要连根清除并非一朝一夕之事,现在并非动他的时候。”
“有何动不得?!”赵昶瞬间从龙椅上暴起,怒道,“朕是天子!他云琛是先帝封的内阁首辅,朕还是先帝封的储君呢!朕说动得就动得,朕登基至今,已足足等了三载!三载啊!朕如何还能看到姓云的骑在朕的头上,简直是倒反天罡了!”
他越说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全不见平时深沉冷静的气场,反而语气格外暴戾。
“你不知道前日内阁议会的情形,裴皓刚一提出要增加军费开支,以应对西北蠢蠢欲动的蒙古,还有南边不时骚乱的倭寇,你猜怎么着,他云琛一个,再加贾尉、霍纪安等人,直接就将朕规划已久的议案给否了,说什么北有聂家军驻守,南有独孤旻震慑,今年钦天监还预测了很可能有天降之大灾,眼下国库余银有限,要为未来那莫须有的天灾做好准备,不可轻易增加军费。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不等周徵回答,赵昶又道:“谁不知道聂家军是他们的人,不过就是怕朕增加军费到京中四大营上,再加上独孤旻的军队,他们光靠一个聂家军难以对垒罢了!至于钦天监?哼,那帮装神弄鬼的废物说的话也能信?到时候所预备的银两不知又有多少要进入云党的腰包!”
周徵跪在地上,静静地听着赵昶的满腹牢骚。
曾经他们读书时,赵昶除了偶尔会对他撒气以外,还算是能沉得住气,就算挨了太傅的批评心里不痛快,面上也是恭恭敬敬的应下。
没想到经年过去,从储君到天子,这位年轻帝王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阴鸷暴戾,令人感到陌生,有时候就连他也无法预料到他何时会生气。
“陛下息怒。”
周徵想了想,还是俯首道:“臣以为,陛下如今已掌控四大营,臣也在日夜加紧操练,而云琛最在乎的女儿也已在宫中,局势主动权尚在陛下手中,云党短期内定不敢轻举妄动,招兵买马增加军费开支等事尚可缓一缓。就算钦天监的预测不准,但今年夏天大旱,各地收成不好,没了粮,西北蒙古定会来犯中原,很可能会有一场硬仗,届时粮草难以从本地征集,还需从两京、湖广等地借调,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谁知他话音刚落,赵昶便怒骂道:“攘外必先安内!这是从古至今的教训,当初老师教予的东西你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徵沉默地忍受着天子的呵斥,见这样也无法劝其冷静,他抿了抿唇,只好决定将之前探查到的情况告知赵昶。这也是他今日守在养心殿门口等他的原因,只是刚才被云昭昭的事一打岔,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陛下,臣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相禀。”周徵低头盯着地上繁复的云纹龙凤浮雕,缓缓地说。
“说!”
“太医院院判郭晋原前些时日被臣发现死在了家中。”
“你说什么?!”赵昶脸上的怒气果然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可刚才张垚还说他向太医院告了半个月的假。”
“那是臣让郭晋原的家属代其请的。”
周徵的声音异常平静,紧接着,他将之前如何跟踪郭院判,以及发现他死亡的经过说予了赵昶。
“十日前,因为王良的指控,臣在陛下的应允下调查云氏的身份。因为云氏病危那日乃是郭晋原避开宫里耳目悄悄潜入云府为其诊治的,臣亲眼目睹他深夜擅离职守出宫,便想以此为把柄向他再次确认云氏的病情,哪知道,当臣到了他家时,却发现他已死在家中多时了。”
说到这里,周徵顿了顿,双手指节握紧得有些发白,连声音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他乃服毒而死,所服毒药正是诏狱所独有的见雪尘。”
“臣怀疑,锦衣卫里已经出了奸细,而这奸细依臣拙见,并非听从云琛一方。”
“应是另有一方势力在背后操纵此事,其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与云党两方相斗,它们再坐收渔利。”
第25章 来客
◎奴婢的手帕上绣的是紫藤花◎
“哗啦!”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赵昶将案台上堆着的奏折尽数扫落,一本一本,四仰八叉地尸横了一地。
周徵还未来得及抬头,眼前忽地墨色一晃,紧接着,一方砚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浓黑的墨汁,殷红的鲜血,顺着额角,鬓边,脖颈,滴在黑衣上,氤氲出大片大片浑浊的阴影。
周徵跪在那里,头正正地对着赵昶,低垂着眉眼,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桩雕塑,默默地承受着君王的盛怒。
又是这个姿势,又是这个表情!
赵昶一贯最恨他这副模样,从读书时起,每次他一发火,周徵都是这副低眉顺眼的姿势,仿佛无声的抵抗,以及沉默的嘲讽。
就好像是他无理取闹,周徵明明瞧不起,却碍于身份还在刻意忍受着他、让着他似的。
他气急败坏道:“这等事情,你现在才告诉朕!你这锦衣卫指挥使究竟是怎么当的?!”
周徵的声音依然冷静,“此事确是臣的疏忽。”
“好一个疏忽,如今朕的锦衣卫不仅混进了奸细,还跳出了另一 拨人!”
赵昶边说边上前拔出周徵腰间佩刀,将雪亮的刀尖指着他,怒道,“你这些年可真是越发长进了,如此骇人听闻的错误在你看来竟不过是个纰漏!你父母当年犯了那样的事,全因朕的母后将你救下,朕这些年也自问待你不薄,你呢,你就是这样来报答朕与母后的吗?”
刀锋离周徵的鼻尖仅毫厘之差,碎发从耳后滑落,挡在脸前,将他的眉眼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依然正着身形,仿佛一座黑色的雕塑。
“臣不敢。”
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赵昶,他将刀重重摔在地上,踢了一脚。“既当不好这锦衣卫指挥使,就换成别人来当!若对不起这‘武安’二字,朕便免了你这爵位便是!”
周徵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他没为自己做任何辩白,只是应道:“臣谨遵陛下之命,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待此事查清后,臣自会向陛下辞去指挥使一职。臣的性命亦在陛下手中,届时也任由陛下处置。”
“你!你!”赵昶面红耳赤,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大骂一声,“滚!你给我滚!!!”
周徵闻言,默然撑着僵硬发麻的双腿,捡了地上的绣春刀,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走出养心殿。
殿外候着的宫人听闻殿内的动静一个个早已是噤若寒蝉,现下看到周徵半张脸上的墨水与漆黑中翻着红肉的伤口,俱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汪厚见周徵这副情形,连忙小心地关切道:“侯爷,要不让老奴替你去叫太医来看……”
“不必了。”
他话还未说完,周徵便略过了他,带着伤直接朝诏狱的方向去了。
·
另一头,昭阳殿内。
云昭昭从赏花宴回来后,便一直想着与汀雪有关的事。
她想起自己穿越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汀雪,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来着?
她因为不可思议自己的穿越在房间里四处查看,而汀雪突然推门进来,见到自己活着第一反应便是尖叫。后面闻声赶来的流霜柳氏等人见到自己却都是惊喜。
虽然汀雪当时的解释是看见她大半夜照镜子以为见了鬼,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但也说明,在当时汀雪的心里,她的小姐已经是一个必死无疑的人了。
想到这里,云昭昭越来越觉得自己回宫路上的猜测可能快接近真相了。
“小姐。”
汀雪端着一杯新泡的桂花茶过来,澄黄的茶汤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桂花,散发出沁人的甜香。
“您手里的书拿反了。”汀雪出声提醒,待看清楚云昭昭手中的书后,她的两颊瞬间浮起一团绯霞。
云昭昭这才如梦方醒,她回来后换了身常服,因为这身子怯冷,便披了件琵琶襟外袄,团缩在花厅的太师椅上。她的手上正拿着方才信手从书格中抽的一本书,因为心里装着不少事,要一件件地慢慢梳理,便以看书作掩饰,目光却一直飘在不远处花圃前忙活的汀雪身上,后来渐渐走了神。现在经汀雪提醒,云昭昭才发现自己随意拿的这本书,竟是一本讲述已婚官家女子与小叔私奔的狗血话本小说。
这种话本子就算是这个世界里的言情小说了,在贵族世家小姐间颇为流行,但也就是私下偷偷传阅,毕竟里面涉及男女情爱,私相授予的内容,在古代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更别说云昭昭手中的这本了。虽然她一个来自现代荤素不忌的老司机早就习以为常了,但对汀雪来说确实劲爆如同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