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二立马惊醒,一声大喝,迅速警觉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身夜行服的薛炼如同暗夜里一道黑色的利箭般嗖地一下离弦而出,像是踩在水面一样足尖点着落叶,纵身跃至燕二的身后。
燕二和其同僚,甚至来不及转身,便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云昭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个颇为冒险的主意是她想出来的。就在刚才,她还有些担心薛炼一人势单力薄,正面交锋不是两名锦衣卫的对手,但现在看来,完全是她多虑了。
薛炼不仅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潜入昭阳殿,还能如此轻松地撂倒两名锦衣卫,他的武艺自然不用说。说不定,他还能与周徵一较高下。
想到这里,云昭昭对薛炼又多了几分敬佩与惋惜。
此人容貌清朗俊逸,如今能作为云琛的内应安然无恙地待在御马监,想必也是个足智多谋的,再加上不输于周徵的武功,这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只可惜,他偏偏是个太监。
不远处,燕二和他的那名同僚像是尸体一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落叶中。薛炼点了两人的穴位,在他们身上细细搜寻了一番后,扒下了他们的腰牌与外面的锦衣卫制服。
燕二的身材相较他的那名同僚更为高大,薛炼便拣了他的行头,将剩下那人的制服、腰牌、佩刀给了云昭昭,二人一番乔装打扮后,俨然一高一矮两名锦衣卫掌事。
特别是云昭昭,薛炼之前还担心她容貌过于艳丽,太容易穿帮,可此番她不施粉黛,束发戴冠,身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衣卫劲装,反而显得格外英气,只是相较于寻常男子更显俊美罢了。
薛炼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云昭昭面露疑惑地催促离开,他才略显尴尬地干咳两声,带着云昭昭一前一后,往昭阳殿后门走去。
把守后门的禁军才换了一拨人,正精神着,见有人出来立马呵斥,“什么人?这个点了出宫找死吗?”
“是我。”
薛炼面不改色地上前几步,腰间镀金的锦衣卫名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守卫的禁军一眼就瞧见了他的腰牌,立马满脸堆笑道:“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燕统领,在下眼神不好,真是失礼了。”
“嗯。”薛炼目不斜视,只简单应了一声,一只脚便踏出了昭阳殿的门楣。
云昭昭紧跟其后,心跳得砰砰砰的。
薛炼身形高大,与燕二相似,但她就与那另一名留守的锦衣卫相去甚远。因此,为了不穿帮,她刻意低着头,亦步亦趋地将自己的脸藏在薛炼身后的阴影里。
正好这时,那名禁军守卫又突然叫住了他们二人。
“诶,统领留步,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说到这里他瞧见了云昭昭,疑惑地小声嘟囔道,“咦,这位兄弟怎么看着有些矮,还有些面生,锦衣卫怎么什么人都收?”
薛炼只略微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去诏狱,怎么,你也想进去?”
一听到诏狱的名字,那人立马噤若寒蝉:“在下不敢。”
随后再也没人敢阻拦,云昭昭便跟着薛炼正大光明地沿着宫道向诏狱的方向赶去。
他们前脚走,后脚那守卫的禁军士兵便凑在一起小声说:“奇了怪了,你们觉不觉得今天燕统领比起前天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凶巴巴的。”
“哎,人家好歹也是北镇抚司的镇抚,平时跟咱们笑嘻嘻的那是人客气。你就当真啦?再说了,长期跟在武安侯身边的人,耳濡目染,能不凶吗,不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
“话说,你们刚才有没有注意到跟在燕统领身后那个面生的小兄弟啊?”
“怎么没注意?那小兄弟身材虽然矮是矮了点,但那长相可是真俊啊!”
“诶,你们说,这锦衣卫里可真藏龙卧虎啊,什么人都有,这么俊俏的小哥到底能有多大的本事?看他那步伐,倒像是连武功都不会,咱们哥几个,随便一个人,一拳就能将他撂倒。”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人面带红光,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武安侯这个年纪了,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前一阵子还当着陛下和太后的面拒绝指婚,现在锦衣卫里又来了个不会武功的俊俏小哥,你们说,还能是因为什么?”
“啊,该不会是……懂了懂了。”
大家终于会意,都心领神会地噤了声,满足地回到自己的值守位置上去了。
·
几乎是同一时间,武安侯府的书房内,周徵反复回想着两个时辰前对云昭昭身边那个名叫汀雪的丫头的审讯,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心烦意乱,桌上的宣纸只写了寥寥几笔,便被他一张张地揉成团,扔在镇纸边的角落里。
汀雪的话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扎进了他的胸口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些关于他未来的谶语,是他一直最困扰的,最想要挣脱的,却如同一道道黑暗的枷锁将他困在那个名为“武安侯”的诅咒里。
一直以来,他拼命地想要打破,想要逃离,想要解脱……但偏偏,告诉他摆脱不了的那个人,只是云府的丫鬟,一个小小的宫女。
如果汀雪是在云琛那个老狐狸的授意下刻意这么说,企图离间自己与赵昶呢?
想到这里,周徵再也坐不住了。
白日里赵昶一直提醒他,要对柳氏上点真手段,逼她多交代点东西出来。但他碍于现在的局势,觉得在另一波势力暂不明晰的情况下,不宜与云琛彻底撕破脸,便瞒着赵昶,一直未对柳氏动用刑审。
可现下,他已经无法忍受心里的迷雾越积越多,便索性没惊动任何府里的下人,独自更衣出府,踏着深秋的寒露,朝着诏狱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我要认真更新了!
第36章 诏狱
◎她若是落到周徵手里不会也是这种下场吧?◎
诏狱外,一排身穿靛蓝色粗布制服的锦衣卫把守着大门,那扇朱红的木门历经了十数位帝王的任期,在百余年的岁月里遭受着日晒雨淋,原本鲜艳的朱漆已然斑驳,露出下面的斑驳木质,看起来与寻常的大门并无什么区别。
但那大门上方,雕着一座怒目圆瞪的狴犴石像,它怀抱着刻有“诏狱”二字隶书的鎏金大匾,虎视眈眈地睥睨着每一位来客,那张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宛若另一个黑色世界的入口,仿佛要将一切不忠与背叛都吞噬。
云昭昭远远地看着这个架势,腿有些软,她停下脚步,有些担忧骂道:“该死,这么多人守着!你说,要是前面这些人里,有人认识‘咱们’,那要怎么办?”
她的“咱们”自然指的是如今只剩亵衣,躺在逐月房外的燕二与他的同僚。
薛炼闻言停下脚步,叹道:“还能怎么办,开弓没有回头箭,都走到这里了,就只能硬闯了。”
“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兼北镇抚司镇抚燕二。”他低头凝视着手里那块燕二的腰牌道,“前面那些人可不像昭阳殿外守卫的禁军,不可能不认识这牌子的主人……毕竟,他统管整个北镇抚司,自然也统管诏狱。”
他言语间多了几分沉重,捻着腰牌的指节发出咔滋细响,云昭昭知道,他此番应该也没有把握能够应付这么多锦衣卫。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中,眼睛霎时一亮。
“对上他们,你有几成胜算?”她问。
“若只是前头这些人,最少七成。”薛炼不假思索地答道。
“够了。”
简直是太够了。
云昭昭本来看他那踌躇不前的样子还以为只有两三成胜算呢,没想到人家只是遇事比较谨慎罢了。
于是她甚感宽慰地拍了拍薛炼的肩膀。
她果然没看错人,将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让父亲好好答谢薛炼,让他在御马监屈于人下,实在是太屈才了。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云昭昭掏出怀中那块薛炼赠予自己的牙牌,与腰间那块锦衣卫的牙牌放在一块,两者竟有些许的相似,在这没有月光的夜里,足以以假乱真。
“这块给你。”云昭昭将原本腰间的那块牌子扔给薛炼,自己则挂上薛炼那块,“到时候你拿着那姓燕的牌子,就去跟那守门的说,镇抚在昭阳殿发现了重要线索,特命我们俩进去提审罪犯。届时,若他们没发现咱们是假冒的,我们就进去将我娘带出来;若是不幸被他们发现了,那就只能靠你出手了。如何?”
“可以,娘娘很聪明。”
薛炼话虽这么说,但脸色却并没有轻松,甚至显得更为凝重,他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怎么了?”云昭昭察觉了他的不对劲。
“……没什么。”薛炼道。
其实,他刚才没有对云昭昭说出口的是,眼前几名锦衣卫确实加在一起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但若是那人来了,只怕是会有很大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