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脸上当然不可怕,只是沉默地朝他走近,隔着一步的距离站住,“对不起。”
景不渝一怔,“为什么道歉?”
“栎山,我不该跳车的。做了危险的事让你担心,对不起。”
“这么说的话……是很严重。”仿佛是正儿八经想了一下,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可这样的严肃里同时又带着些宽解。小姑娘气势汹汹地来,声音却极轻淡,很难让人把她跟“认错”两个字搭上边。
景不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而后抬手理平袖口,负到腰后,“可以吗?”
不过是一支舞。
没怎么想,便搭上了他的右手。以男方引导为主的舞种,女伴更多地跟随就好,就像沈清晰带她时那样。
安静了一阵,她问:“……为什么没有合拍子。”
舞曲改编自德沃夏克小夜曲的第二章 ,斯拉夫民族音调风的提琴主奏经过延展后更加深郁、逶迤,很适宜为华尔兹做底。
他们的姿态同舞池里的人别无二致,速度却落下许多,步距也小。像独立存在于两个时空,隔着一面高阔的落地花窗,几乎是一个乐句结束才换出下一步,极慢、极从容……
“崔淼淼的事牵涉到你,我很抱歉。”
她的手搭在景不渝的肩膀上,望着他左襟前自然交叠的口袋巾,反问道:“崔淼淼说这是你的地方,所以延期报名、延时都是你要求的吗?”
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洞察早晚而已,他也就承认了。
“沈清晰会陪我比赛,也是你拜托的对不对?”
“对。”
“奖金原来没有这么多,对吗。”
“对。”
“奖项呢,奖项是不……”
“不是。”他打断什桉,“只有这个不是。不要质疑自己。”
“上次明明都说了,我们说好的,不要再那样帮我了……可是我都不知道这些,还对你说那样的话。”
她等他用完早饭,离开前说的那番话。她说他做得太多了,她没法偿还一个“我会做我能做的,你只管向前”的他——连为他做的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他的薪水都开得那样高。
就是不肯给她一点机会报答。
“是,我们说好了。”景不渝收紧些手臂,使她更加地贴近自己,柔声说,“所以我接受了你的提议不是吗?你放在我卡夹里的。栎山……我只是想看见你平安。不要放在心上。”
“景不渝,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她停住脚,手掌抵着他的胸膛推开,“你让我怎么不放在心上?借条?我真的欠你多少要算一下吗?你这么聪明,这么好……为什么不会多顾及自己一点?”
“不喜欢的人不要逼着自己礼貌,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逼自己全力以赴,不要因为病了对我做的事道歉,也不要怕我觉得不便或者被利用,我不需要那些毫无意义的尊严。不想崔淼淼靠近就拿我做挡箭牌啊,我不是小孩子了,哪怕只有一点我也想帮忙,你有这个权利。”
借条,只是一张纸罢了,是她为自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而写下的一道安慰。否则她无法面对这个人。
她说他们该保持距离,他说可以,他就真的没再出现。而那些照顾并没有消散,那张“借条”的份量由始至终都在增加。
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仅止于见面啊。说到底他们也很少见面。
“……工作的事,妈妈的事,学习,生活。”什桉不曾抬头,像拽着什么似的固执地看着他领带上的纹路,“我被你照顾得太多了。我讨厌这样一味索取的自己。景不渝,你能不能……”
景不渝俯身,徐徐拥住她。
他能感觉到。像在停车场遇见她的那天一样,乱发脾气地叫他放开,她要走。只是这回她气的不是他禁锢的手。
“你能不能……不要总担心别人。”什桉几欲抬脚踩上他那双看起来很贵的皮鞋,忍了忍,还是说,“……谢谢你借我裙子。”
这下倒好。人家恭喜她,她把人骂了一通。
到头来还不是要道谢……什桉有些丧气。
“……什桉,你想得太多了。”纤细的颈背因着拥抱而近在咫尺,景不渝轻嗅了一口,垂着眼看眼前袖口上的一枚袖扣,低低地道。
“本来没想让你困扰的,却好像和我希望的不一样……怎么,我看起来很辛苦么?可我做这些,并不感到疲惫。看到你笑我很高兴。”
沈清晰说她不缺人疼。他知道的。
“成不”?
栎山那天他就知道了,大约是不成了。先是在JINGS’对他颇多抵触的少年,后来……便是那个愿意为她违抗陆家的人。小丫头的心不在他那儿,他没理由横加阻隔。
是以今夜的这声“对不起”,他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可以退……可以退。就像之前承诺的,她向前,他护着就好。这没什么大不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小孩子过。那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尊严,我不那么做的理由,是因为我不允许你被那样对待。什桉,该多顾及自己一点的人是你。”
夜风吹散了她的气势,小夜曲已至尾章。身上不觉得冷,反而暖乎乎的,很妥帖,暖到脸上也有了温度。什桉挣了挣,“景不渝,我……”
“跳车的事我确实很生气。作为交换,再让我抱一会儿吧。”
“……”
她不禁想到那个在公路上疾驰的景不渝,那个带着某种心情不计一切踩下油门的景不渝。沈清晰说她不一样,他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由对立至惶惑,再由惶惑至感激……那么自己的出现果真为他带来了一丝慰藉吗?
这个男人也有着宽阔的肩膀和怀抱,一只小臂就可以环过她整个人。但在这一刻,他好似用了全部的重量来依靠她……什桉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想要缓解两人之间的这份亲昵感,她主动说起一些琐事,“裴裴姐说我的外套在你那里,可以帮我带去公司吗?还有之前借我的睡衣,洗好了一直没能还给你,今天的裙子也是。”
景不渝嗯了一声,破天荒敷衍了事。
“奚姐姐……”
“李什桉。”
和这三个字一同响起的,是壁窗猛然被推开的“哗啦”声。怀里的人一颤,景不渝直起身,看向前方。
花冠藤蔓之间混刻着天使、鸟兽、果实和忍冬叶饰,这是那扇玻璃上的彩画,象征着平和与圣洁。与此同时,一个一身漆黑的少年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背着光,帽檐迫着眉宇,神色陌生而冷漠,阴霾得让她心惊。
“陆判,我……”
“朋友?李什桉,你在玩我吗。”
她怔愣。
少年低笑了一声,紧锁的眉宇在她洁白的裙身上舒展开,随之而来的是他讥嘲至极的羞辱,“你真的很厉害啊,景氏的继承人都能这么为你神魂颠倒……既然有这样便利的人选,就不要拿成绩吊着我去陪你玩那些好学生的把戏了吧?有他在的话,想要什么都很容易才是,你说对么?”
凝结在喉咙口的话语刹那间艰涩起来,拳头攥紧了又松开,阵阵冷意从脚底直冲而上。可身后的人一动,她就道:“……对不起景总,请你不要说话。”
景不渝犹豫了一瞬,抬眼,薄愠的目光掠过去。
“陆判,你听好……”什桉向前走了一小步,鞋跟叩在瓷砖上“嗒”地一响,“景总是帮助我的人,对我来说很重要,除此之外我和他没有超出朋友以外的关系。和你的事……我很认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看他的眼神变得很冰冷,丝毫不逊色于他的,他都没有要做什么,就一副为那人抵挡的样子。果然啊,这才是李什桉对他该有的态度,是他一厢情愿要她改变的。“卡夹”、“生病”、“睡衣”,一如种种……全是他不了解的事。连“栎山”他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我想的哪样?”陆判笑了笑,恶劣的轻佻顷刻就卷土重来,“我这样的人怎么样都是过分的,李老师在这个时候也要管吗。你不会还以为……你够资格吧?”
他的表情收得如潮汐倾褪,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暖融的灯光得以延续,温柔地铺到她脚边,将她鞋尖上的细闪一并勾了出来。薄纱又想随风曳动,却遇到了什么阻碍似的屡屡泄气。
什桉有些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样重复的画面,这才注意到色彩纷繁的玻璃旁孤零零地躺着一支黑玫瑰,被窗纱轻柔地搡着。
她过去捡起它,回头道:“景总,我先回去了。”
“什桉……”
她的半个身子跨进了内厅,转向他的侧颜因此而有些模糊,情绪安定得不像话。
“不关你的事。他脾气不是很好,我会好好和他说的。”
柔白的裙摆微微漾开,转瞬隐没在薄纱后。
沈清晰放完东西回宴会厅,掌心刚搭上门把就感受到一股疾猛的力道,慌忙拉开避让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