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的事，是我睡不着。”
她回珒市还没告诉别人，告诉了肯定也免不得叫人平白担心。如今这样清净，倒不知道干些什么好。
什桉披了件外套起来，问佣人行李在哪儿。
“您走过回廊，正对面那间就是。”
帮睡眼惺忪的Miya穿好衣服，佣人不放心跟出去瞧。复式的结构，吊顶高，主灯亮堂得晃眼。这样瞧着，她总觉得那人的背影轻飘飘的，慢慢沿着围栏走……一点儿声音不出。
她没开灯，就着外面的灯亮进屋里，光束一直伸到床尾凳前。佣人什么都帮她收好了，寥寥几身衣服被很好地洗净烘干，整整齐齐挂进了衣帽间，还有一些是她原先放在家里的。高软的床，地毯，柔和的窗纱层层叠叠，把城市中心彻夜不息的声色隔绝在外，四下都阒静。
看这样子，必定是不许她住回去了……什桉想。
行李袋摆在沙发桌上，开口敞了条缝儿。什桉正要过去看，壁灯一下子亮起来，她叫那动静吓得一颤，转身见佣人站在门口，有些小心地对她道：“电脑和相机…… ”
“在他那里么？”
见她并不生气，佣人心下略松了口气，怕她多想又解释了两句：“景先生也是不想您太累了，况且这伤还没好呢，工作不方便……”
她这样子，哪里有什么工作呢。什桉应了应，说：“没事的。”
知道她精神胃口都不佳，佣人让Miya不要打搅，更是绞尽心思地张罗晚饭去了。Miya睡饱了倒很听话，不再黏着刚回到家的“妈咪”，一个人在客厅里玩儿。
好不容易独处，什桉盯着昏暗的书柜出神，胳膊长时间地曲着，酸沉又累赘。她有些沮丧地晃去卫生间，洁白的地砖、浴具……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肌淡青的女人。手机搁在桌上，她拿起来漫不经意地翻着，看联系人最新的、最近的状态……一眨不眨地看了几秒，什桉倏地站直了，急急地从衣帽间里找出一件卫衣套上下楼。
Miya坐在自己的敞篷“座驾”里，丝毫没注意到“妈咪”阖上了大门，没和他说一声就走了。
散落的头发耷拉在肩膀，宽慢的打扮，贴着电梯角落站，一张脸更小。一直等电梯从61层下到地面，顾不上楼栋大堂的管理人员端正身体向她打招呼，什桉快速穿过了大堂。
天色早就暗了，高档物业的灯光却像是和这座城市共生出来的，闭着眼都能把人指引到最熙攘的地方。岗亭里的年轻保安远远一望，就极快地迎到她面前，不卑不亢地问道：“我能帮您什么？”
“……的士。”出声有些哑。什桉抿了抿嘴唇，略微抬高了声音，“麻烦帮我叫一辆的士，谢谢。”
年轻保安很快为她招来了的士，看着车子拐入车流才返身离开。这会儿子城中心必然堵，车子走走停停，夹杂着汽笛音，噪声，永不休眠。看着窗外交织的人车，什桉终于感到一股浓重的、不能再支撑的倦怠，将眼睛阖了起来。
再醒来时，窗外的景象就空旷了许多。
司机听到动静看了眼后视镜，“姑娘你手机一直在响吧？咱们就到了。”车子说着拐进一条道口儿， “这儿吧？”他转过身，直直地看过来。
什桉转开眼，“……是。”
见她一个人，又是个手脚不方便的，司机多了句嘴道：“你要不找人出来接一下？我瞧这儿挺偏的，连盏灯都没……”
……其实是车灯太亮了。一旦车子驶离，再走进两步，路灯的光就会照过来了，她知道。什桉立即下了车。
或许太熟悉，这样的荒僻并不让她感到害怕。也正因为太熟悉了，这次回来，这里的变化也不让她感到意外。路两旁的墙被尽数推倒，堆积在深绿色的围挡内，隐约能见几辆工程车的吊臂。
这里过去也是人声嘈杂的，现在终归也熬不过时间，只有在矮楼里才能看到零星的几格灯火。
拐过岔路口，就到了。
什桉抬头看着头顶那枚灯泡，探出手去摸了摸竖立着的木牌匾，指腹顷时便染了灰。不知怎的，似乎就能闻见那香气了。
接着向前走，是几栋没有社区化的旧楼房，其中一半打掉了装修，窗子空洞洞地渗出黑来。
夜色里“啪嗒啪嗒”的，一条干瘦的流浪狗凑到什桉跟前来讨食，可嗅出她身上没有任何食物的味道，就低下脑袋毫不留恋地晃走了。什桉站定在单元楼下，仰头望向四楼。
仔细地听了一会儿，仿佛真的叫她从那扇窗格子里听到一丝极小的谈话声。
那面昏黄的光里有人影在幌动。突然地，声量骤停，窗门被人推开，小小的外阳台登时被照得通亮。
来不及转身离开，什桉猝然和那人对上了眼。他先是愣住，震惊不已地瞪着她，而后狠狠掐了烟就从阳台上没了影——楼道里的感应灯早不灵光了，可脚步声“砰砰砰”地又急又重，生怕她不见了。
短短十几秒，一个瘦高的身影就冲到她面前，微红着脸惊喜道：“……什桉姐！”
男孩儿的生长力总是令人吃惊，一年不见彭非非就便高出这么多了，模样帅气硬朗。他望着她的眼睛笑着，然后便觉到不对，“你的手怎么了？你的脸……”神情霎时变得惊愕，伸出手想碰，被什桉挡开了——
“非非，婆婆怎么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上面的人听到只言半语。
“……刚躺下，要上去看看么？”
什桉摇摇头，“太晚了，改天我再来。”
“什桉——”
彭非非情急下攥住她的手臂——应该是极为用力的，但她没有躲，反而向他勾起唇角，问说：“怎么了？”
月光轻而冷，一下子将年轻的少年浇得凉透——怎么回事？法辛肯发生了什么？她看起来怎么会这么糟糕？他被她疲惫的目光所震，无数句想问的话便说不出了，久久才道：“……太晚了，我送你。”
并排走着，两人都听见什桉的手机几乎毫不间断地震动，她却无动于衷。就这样走出几步，他的手机紧跟着也响了起来，彭非非看了眼屏幕，了然地接起来：“小景哥。”
他脚下一慢，看着前面人的身影答话：“什桉姐在这儿，我正送她回。……还在……行。”
挂完电话，彭非非使劲薅了把自己的后脑勺后追上去，提起声量说：“什桉姐，小景哥就到了。”
她嗯了一声，没说旁的。
“什桉……姐。”
“嗯？”
等她转头看过来，彭非非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说开心的事引她注意：“……我拿奖学金了！我……我申请了一个活动室！也给我批了……哦还有，我们队拿了省科创赛的二等奖！什桉姐，下次比赛你能来看我嘛？”
“能。”什桉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彭非非这回是真高兴了，嘴角止不住地翘。自顾自乐了会儿后故作稳重地一咳，张眼瞄脚下的路，不让她在这破道儿上踩着什么。
还是什桉下车的那个路口，彭非非看见一辆停着的黑色私车，车型陌生——眯着眼还没看清车牌，前灯就熄了。
男人没有下车，而是给她空间，耐心地等她走近。彭非非是自个儿眼皮子底下长成的，懂事，知晓分寸，待她很好。扶着什桉上了车，又极为顺当地替她系上安全带。知道什么时候适宜开口，什么时候不。
一遛儿做完，少年规规矩矩拉开了距离，主动向景不渝汇报：“小景哥，什桉姐刚到没多会儿，奶奶也好着呢，你们都别担心。我回啦！”就跟七八年前那会儿似的，说完就转身跑了。
启动了车，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是他故意这么地慢。空气中有什么凝住了，好似在伺机发酵着什么一样，熬人。
她的手机又响——
像是遽然惊醒过来，这时候什桉又觉得太刺耳了，不能让它这样吵。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慌张中手机却掉下了座椅。
不知道滑到了哪里，手伸下去胡乱摸了一阵也没摸着，她一时被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难得愣住了，无助到极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今晚这是闹了出什么不着头脑的戏码来。
景不渝不说话。
熬着人。
……她茫然地张了张唇，讷讷地说：“……对……对不起，我……”
什桉断断续续地开腔，可车子忽然猛地加速，把她的话掐没了。景不渝方向一转急刹在路旁，安全带卡扣早就被他按掉了，这让什桉感觉到一股风雨欲来的勃然怒气——和不知该怎样是好的畏惧。
他生气了？
她难免地害怕起来，右手下意识探出去摸车把手，可她残着——男人已经倾身过来，将被束缚在副驾上无处可避的她，不容拒绝地钳住脸、惩罚似的吻上她的唇。
“景……Jing！唔……”她的身体大半都在他肩膀之下，安全带困着她，手臂当然使不上力。他的手掌摁着她，扣住她的后颈，将她严丝合缝地带往他的气息，和汹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