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ya却道:“没关、系!Ma……Anna,我就要、要肥去乐,你要多多、多地,来看我好吗?”
景不渝半倚在扶手上,望着客厅的眸子明明暗暗,来人喊了他两声才回了神——他敛了情绪,那股子朦胧的晦色便杳无踪迹,仰头笑了笑,“辰穗姐。”
景辰穗是长孙女,今年已然四十三,二姐景禾臻和景不渝都很敬重她。他迎了几步上去,景辰穗搭着他手一同下楼,目光里满是对弟弟的爱切,“早该这样了,养着那么多人摆着好看么?别总闷在公司里。……”
他们俩说话着,什桉扭头一看,站起来喊人:“景姐姐。”
Miya缩了缩,“Mami…”
景辰穗年纪长他们不少,可保养得极好,容貌不用说的昳丽,看起来至多也就三十余岁。
若说景老夫妇的威严是浸在随和里的,这位不苟言笑的长孙女就属于叫人看了便头皮发紧的那种——见什桉和Miya这样拘束,景辰穗柔和了神情,不太习惯地道:“你……你一个病人好好坐着休息。”
景老爷子又出去修行了,景氏夫妇另有宅院,这回是景辰穗领着儿子来探望曾祖父母,这下人便齐了。既有小孩儿在,这个场子更是其乐融融的。
Miya活脱儿一撒娇达人,一会儿要Uncle抱抱,一会儿要太奶奶抱,但一旦要粘什桉就会被景辰穗喝止……最后干脆不许他靠近景奶奶和什桉坐的沙发。小男娃儿想是晓得今天他是主角,胆子也大起来了,在景不渝身上扭来扭去指使道:“Uncle uncle!我,我想坐到Anna旁边,你想不想?”
小娃娃聪明地不去看景辰穗,景不渝则从善如流地抱他起身,大大方方说:“想。”
景辰穗借着饮茶的动作看对面那俩人。这位李什桉她几年前见过一面,当时并没有多加注意,哪成想会有如今这样的情境——和她的家人熟稔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同她弟弟更有一丝难以明状的默契。
她的弟弟自不用说,相貌家世一等一的好,可这个女孩子——她的确有一张极美丽又富有辨识度的脸,身世经历也很让人唏嘘,但……她到底不认为她是景家最好的选择。
财富难过三代,这俗理虽沾不到景氏半分,但这其中的联姻之道是所有商人都愿意考量的生意。
她挨着景奶奶身侧坐,轻声细语地陪老人说话,分寸拿捏得宛如精心设计过的,不谄不媚又恬淡,好似亲亲的孙女一般,饶是她这般严厉的人都难对她反感。
加上长得出挑,或许奶奶和弟弟、Miya都是这样喜欢上她的呢……生在这样的家族,身为长女她不得不提防。可景辰穗瞥过她受伤的手臂,又想起这段时间沸沸扬扬的那部纪录片,还有担架上的李什桉。
李什桉才二十三四岁,而在此之前她就接连去了许多个落后、疫病、战乱地区做志愿工作了。她已然在全国和全球最好的学府里深造,没必要再为履历做无谓的润色,接下来该去坐落在纽约州或者加州那些全球知名的集团里镀金历练才是。
也许景辰穗永远无法理解,但她愿意付出尊重。怎么能因为她洗去了那些血迹和硝烟重新回归了故土,因为她正看似生动地在自己面前谈笑,就遗忘这个孤伶伶的女孩踏出那一步的牺牲和真实?
教养极好的她即刻为自己生出一瞬那样莫须有的怀疑而感到赧然——景辰穗对她原只是有审视的心而已,并不是敌意,同那些真正心术不正的花瓶不会混为一谈。她不甚自然地调整了下坐姿,见景不渝虽没将眼神时时刻刻放在李什桉身上,姿态却是无时不刻不照顾着的,那是一种油然而生的爱护。
罢了,他喜欢便好,景家的家业无需靠一个女人来添色。刚才她从楼上下来寻Miya,景辰穗就该明白他目光里的端倪。
大家在饭厅里用了饭,又聊了阵子,老人孩子的困劲儿就上来了。景奶奶向佣人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笑眯眯地发话:“好了,大家都去歇会儿吧,什桉和小渝跟奶奶来。”
第138章
◎烈烈声起的蛰雷·七◎
景辰穗和佣人带着Miya上去,走前她虚揽了揽什桉的背,再开口时已是当作自己小辈看待了,“你看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儿? ”
“景姐姐……”什桉当然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前先哭过又没睡好的缘故,只好站在那里腼腆地笑,倒有些怪可爱的憨劲了,让人舍不得说重话。
“Anna不许、走哦!”Miya在佣人肩上插了一句。
“和小渝一样喊我辰穗姐就好。”景辰穗无奈地道,“跟个孩子似的……好好睡一觉,在家就别想着走的事儿。”叮嘱完便走了。
什桉这会儿心思全写在脸上,是被这儿的气息染得迟钝了,看起来不大机灵的样子。
大厅里没了人,她还在发愣。景不渝忍不住起了逗她的心思,拿喊Miya的腔调在她耳边低低地唤了一声:“Anna……”
声音又轻又懒的——什桉登时打了个激灵,眼底里浮起一层雾,像要滴出水来了。
她这样有股既贫弱又娇艳的美,实在是很少见到的情态。景不渝的视线坦荡荡地凝在她脸上,直到她终于毛了——事实证明,他又不是景奶奶或是景辰穗,这么着是会被瞪的。
景不渝收起调笑,咳了咳,说:“走吧。”
景奶奶在书房里等他们。
景不渝带上门,老人招手让什桉过去,握了她的手柔声问:“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什桉一哽,几乎又想哭了。
在所有既定事实中翻案明明轻而易举,却又总是困难重重。原以为自己可以平心静气地忍耐,可越到关键处,她的求胜心越使她焦虑……就快要失去分辨和思考的能力了。她很迷茫,很迷茫,迷茫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奶奶清楚她的事,是因为景家在这件事上为她做了什么吧?她明白,能让她相机里那些粗糙混乱又缺乏说明的素材脱胎换骨地在电影节上上映,唯有景不渝能做到。他说可以,她就笃定了信他,这一年来从不后顾。
她觉得庆幸,庆幸自己身上存着争议,人们愿意讨论她。读书时候令她烦扰的那些关注,现在折变为支撑她的力量,她心存感激。
那么,能叫那些表面软和实则刚硬不让的法官们对她陡转态度,景家做了多少?
她晓得政商难分,可越到景氏这个份上,明面上越得没有错处,这里面牵扯得太复杂。景不渝没有告诉她他做了什么,就这么按部就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他不说,她看到的也便是环环相扣为她的筹划。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她总不能再把对她的诘难抛给他。
“没有。”什桉道。
景奶奶哪儿是糊涂的,只是活到这个岁数了,性子上十分通达。儿孙们的事儿自有儿孙解决,这是景家掌权人该有的能力。
她没有再问什么,只对一旁静立的孙儿说:“小渝,帮我把架子上那只木匣子拿过来。”
什桉跟着看过去,那是一只上了年代的老黄花梨古董匣,成色并不灰败,反而透出润泽的光感,同许多个不同大小、不同颜色的箱匣摆在一处。景不渝从博古架上取下来交到景奶奶手中,老人一边旋开扣子,悠缓地说道:“这个呢,是小渝爷爷以前从外边儿带回来的……”
匣子不大,里面填装了存放首饰的植绒内坯,一打开便看到一只种色极透的圆条玉镯。冰块儿似的底子上飘着浓艳的天然翠丝,起的荧映照在黑色绒布上,柔柔生光,是有价无市的玻璃种——
“我年轻的时候带过,后来圈口小了,就取了收起来。他母亲又嫌不够庄重……”景奶奶拿起镯子,握了什桉的腕子套上去,“可奶奶觉着满绿太沉了些,等以后你大了再给你寻一只不迟。瞧瞧看,这飘花儿的衬得你多好看……是不是小渝?”
上好的翡翠无非不过唯二。景奶奶戴的便是完美无缺的一只满绿镯子,另一种便是无色玻璃种了。翠色滴进冰晶似的清透无暇,在她腕上徐徐流动,贵重却不厚重,当真是极好看的。
他认同地道:“是。”
什桉早早地便要抽手,可景奶奶软绵绵的手劲一直将她拿着——那样一只清润润碧莹莹的镯子,她不敢用力挣,只能一径地摇头,“奶奶,我不要。我不要……”
什么满绿还是飘花的,她不懂!只晓得能叫景爷爷看上出手的必定不会是一般物件,她怎么敢拿?什桉汗都要冒出来了,仰头向景不渝救助:“Jing,我真的不要,你帮我——”
男人只端看着,半丝不动地笑笑,“奶奶要给的,她做主。”
景奶奶兀自开心着,像自个儿得了件宝贝一样,捉着她的小臂越看越喜欢。
什桉现下就一只好手,戴上了便没可能自己取下来,冰丝丝地挂在手腕上,极不习惯。圈口其实刚合适,绰绰约约的样子,她却总觉着一垂手就要甩出去了……景奶奶压根儿不容她拒绝,又同景不渝夸了好几句后,忽地道:“小渝,咱们让医生久等了吧?快请他上来。”转而点她名字,“什桉你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