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问自己高中的事。
……是萧然他们给她发消息了么?从前那几个里只有萧然有她的联系方式,这人当初知道他成了李什桉的巴黎同伴后没少叹气,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仙女命苦,身边怎么是他和文静这俩缺弦儿的陪着……这么问,是想知道什么?
高中的群到现在还时时活跃着,尤其是他现在出来了,逢年过节回去必然要聚。这回什桉的消息一出来就上了头条,一中和D大自然不会置身事外,都像巴政一样表明了立场——当然,不约而同隐去了她父亲的身份。
即算他们,也只是更为她在战地的事触动,只想她能及早康复,内心其实对李靳平——死刑犯的身份才让他们震惊。少年时期的校庆事件记忆犹新,此刻回想起来,爆出来的那些词儿都该庆幸了……如果她舅舅说的是“死刑犯”,李什桉在光环至上的一中就待不下去了,或者被绝绝对对地孤立、鄙弃,甚而退学。那个人不在,他们帮不了她的,光靠他们几个是帮不了她的……赵朝阳有些不寒而栗。
她所牵扯出来的李靳平的案子,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们都不曾想过如何帮她达成心愿。而是要听到她的解答才愿意如释重负地放下心、去夸耀她的无畏和奋不顾身,好像她不承认的话,那些事就是作秀,就不值当被嘉奖。
大家都更关心她的伤势,都想替她抹去那句话,撇掉那个麻烦,大家只想从她嘴里听到想听的话。她必须是无私的,是纯一不杂的,这样才符合期待。也许又只剩她一个人在努力,他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柔柔净净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就别开了,赵朝阳的思绪被猛然勾起,不怎么费力地,便从那段马虎的岁月中找到了痕迹——就像那时候勇敢跑来陌生的他们班里,问他们知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时一样——
“如果你是问他……”赵朝阳浓眉皱起,毫不掩盖他对那人的不快,言简意赅道,“没有联系,从那之后。”
所有人都没法联系上他,没有例外。
那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什么都没留下。
他这样说什桉的内心并没有什么起伏,情理之中。可不是么……都过去七年了,当她想起那个许久没被人提起的名字,也只是萌生出一丝恍如隔世的错感。
什桉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半长不短的头发,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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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还有课,什桉在巴黎休息了些日子,预备过完周末便回去。中间接到过Miya的视频电话,小娃娃这会儿已经在美国了,下次回国不晓得她会在哪儿……她和他说了好一阵子话,脑海里仍会间断浮现出另一个小小的黝黑身影来。
几个月过去了,她已不再逃避现实,瓦希德向往的和平和安宁她不会就这样舍弃。但逝者已矣,她该好好正待每个眼前人才是。
……道理都明白,可生理性的病征让什桉不得不依靠药物才能摆脱那些梦魇和疼痛,文静在就比她自己一个人扛着要好上太多。这个女孩从高中时代起就毫不吝惜她的夸奖和崇拜,这样的朝夕相处,确实逐渐地让什桉一点点从那些惨淡的印象中脱离了出来,回归到日常的常态中。
文静不知道自个儿这么管用,脑子里只盘算着怎么才能让什桉多留一阵儿,好歹看了她作品展再说。她是和景哥哥夸下海口了,得让什桉好些回去才行。
周六转眼便到,赵朝阳一早准时在公寓楼下等她们,三个人悠闲地吃过早饭,启程前往位于93省的圣图安市场。
这个堪称世界上最古老的跳蚤市场坐落在大巴黎的北部,诺大一个集市分为八个区域,一天能逛完其中一二个就不错了。他们这次的目的在其中的Marche Malik,主营Vintage和配饰,文静四天后在香街索菲特酒店有一个服装展演活动,作品差点意思就能收尾,总找不到对味儿的。
这不是什桉和文静第一次来,两个人连包都没背,就揣了个袋子在身上。刚走到市场附近,就有迎面走过的当地人提醒他们之中的男人——赵朝阳,小心钱包。文静听了硬踮着脚去够他肩膀,摆出一副尤其老道的姿态揶揄说:“来93穿这么精神是想被抢吗?”
哪儿精神了……就穿了个正经大衣罢了。赵朝阳上上下下看了眼她们的着装,觉得和他也差不离,他是看不出自己有什么显眼的。
今天纯属陪逛。文静拉他来并不只想让他当司机,还因为赵朝阳虽然过分耿直了些,却不得不说是块挺识趣的木头。她们说女生话题就保持沉默,这种男士最烦的逛街时刻多久他也不抱怨,跟在后头走走停停,需要时还会自觉充当人力——理所当然的绅士大男子主义最棒了!
天气好,阳光穿过尖顶篷落进来,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沿街的店面外基本都摆着椅子供人休憩晒太阳,货品、花木色彩斑斓,看得人心情都愉悦起来。
文静这几年改行学时装后性子越发急,什桉是见过她抱着人体模特边喊边冲出校门和她一起去赶地铁的样子的,和晚上七点半抢一折菜品的阿姨们有得一拼……是每看到一间古董饰品店就要进去,快速细致地扫过陈列品,继而和店主搭讪聊年份价格,动作灵敏得不得了。
Malik里藏着很多上世纪的好货,不带着专业知识和眼光就开口,或是不表露对它们的欣赏和赞叹,古怪的店主是不屑于搭理的。显而易见,对珠宝材料和鉴定一窍不通的什桉和赵朝阳就属于店主懒得搭理的那一类……赵朝阳索性不再进店,就站在门外等,什桉则随意巡看有没有好带回去做礼物的。
第145章
◎泠泠烟锁的芳菲·四◎
他们逛到一家偏里的店铺,靠近市场另一头外围,人不多,也稍安静。这个位置再走几步就是出去的方向,很多摊主会在大门沿途摆摊。
推开首饰店大门,老板镜片后的眼皮抬都没抬,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屋子里柔柔暗暗的,文静迅速转了半圈,眼尖地在一个边柜前站定,提溜起盒子里一串长长的颈链招呼什桉来看——
因为是旧物,首饰本身的光泽并不说多么亮丽或炫目,特别是繁复的链身,本就难保养的材质,店主就这么随手摆在一旁,关注都欠奉。可什桉注意到上面那颗坠饰——独一的蓝宝石火彩不减,在灯照不足的屋里仍旧流转出艳丽而浓郁的深蓝,是十分好的颜色。
“不错。”门外汉的什桉也肯定道,“搭你的衣服?”
“搭!”文静高兴地捧着链子去找店主了。
张口聊了几句材质,又在灯罩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店主知道面前这俩外国姑娘不是游客后终于提起了些做买卖的劲头,向她们说明货品的来历和背景,末尾开价:“800 euros.”
“妈呀,好贵……”文静转头朝什桉做了个鬼脸,“我只打算花六千多在毕设上……不,六千都多了。”
“你不是会做么?”什桉原以为她只是来看款的。
“做倒不难,就是时间紧,也找不着台面这么大的蓝宝了……”文静思索了片刻,假意收起垂涎的表情,扬起下巴将链子放回店主手中,“400 euros.”
店主:“……”
老头儿还没发话,就听另一个不怎么说话的东方女孩接着开腔:“300 euros.”
文静、店主:“……………”
前先在旁边听他们俩说了好一通,大致的全记得,什桉便用法语和店主讲明了来意。Royal blue的等级固然好,可它的配件却腐蚀得厉害,年份也不深,裸石卖800欧着实难出手。圣图安鱼龙混杂,店主懒得和不识货的费口舌,但碰到知根知底的买家——又是学生,态度好点就卖了,左右不过是挣多少。
“350 euros.”店主一锤定音。
那厢设计师径自乐得上蹿下跳的,什桉拿出卡片给店主结算,不多时就都付完收回去了。文静愣了下,自顾自找补:“……回去还你啊。”
什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先去外面。她知道赵朝阳就在门外等她们,打眼一望,却看见几个面容严肃的黑人白人正频频看向这里。
赵朝阳听见动静,刚想问怎么就她一个,什桉忽地收回视线,用法语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怎么不进去?Elisa找你呢。”
文静找她?赵朝阳满头雾水地还未答话,一边胳膊就被什桉拉住,说话间又拉进了屋。
买卖成交,法国人话唠的属性也被勾了出来。店主还在和文静聊天,两个人相互指了些保养技巧给对方,见他们进来文静心一虚,道:“我马上!”
一进屋什桉便松了手,问他:“你在外面看见什么了么?”
赵朝阳从头懵到尾,“没有啊?就和对面几个人对了一眼。”
什桉往窗格子外又看了看,明白了。刚刚直觉哪里不对,就见那群人警惕的目光里颇有警告意味,“……放哨的,一会儿我们出去往来的路走。”
文静“嘶”了口气,“我们被盯上了?赵木头你挑衅人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