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儿说要抓了?”她被好朋友闹得哭笑不得,“还不是你一回来就大姐姐一样儿地开导我嘛?我不说开来,你又得当我在触景伤情。小静,我没那么脆弱。”什桉拍了拍她后背。
“……我知道。”文静嘀咕着,又闷闷地补了句,“你又转移话题。”
她知道的。什桉在他们这些人里始终都是往前看的,不管他们在做什么、在烦恼什么,她永远都是最飒的那个。她身上的这些事,换做任何一个人早就消沉得振作不起来了……只有什桉,作为好友她常常猜不透她想要什么,却不妨碍她喜欢她、维护她。
她喜欢那个交际上略显稚拙的什桉,喜欢那个拼命向上的什桉,喜欢那个义无反顾的、那个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的什桉。她是她最珍视的朋友。
她不会知道她一个人在巴黎时,看到媒体上她的身影、听到她传来的消息,孤单得快要失去动力的自己就充满了力量——什桉是她的支柱,她不能在学习上或者工作上帮她,只能拿自己专长的察颜观色和陪伴,让她能感到一点放松快乐的话,就够了。
“你陪我啦模特!”文静铁了心不让她琢磨,把被子一掀,豪气万丈地哼了哼,“陪我工作。”
工作起来的文静很有一股子裁缝大师的腔调,头发用大发爪抓起来,身上无时不刻不带着缝纫工具,在布料上比划的时候,猛不丁从头发里捏出根一字夹固定。
什桉站在地毯上张着手任她摆弄,观摩了会儿她的手艺,看着看着便想到高中时文静落寞地说家里不让她学艺术的事儿。
她生存能力顶好,是把她丢在哪里都能过的,手工却一向上不了台面。家里的针线活都是江月做的,妈妈也很擅长这种精巧活计,只是费眼睛、心神,才不让她碰。
她在巴黎待了一年半,明白文静对这一行有多热爱,为此不惜在大学打完金融基础后还毅然转入冷门的服装专业,而后出国深造。文妈妈起初并不同意,可偶尔见到她,都是一副为女儿的独立和勇气自豪的口吻。
穿针引线,钩嵌缝制这些活儿,她和赵朝阳有需要都是文静包办的。赵朝阳是个男人,哪里不好了只想着丢掉再换就是了,一概不认为有什么必要折腾,文静便会嫉恶如仇地逮着教育他,说他不环保、浪费地球资源……什桉想,看起来大条的文静其实很有巧思,她却好像总是忽略一些身边尤其细腻的事物。眼前仿若有什么重重叠叠的,才消化一件,又来一件……
……银行卡。巴黎的社会公共部门效率极低,想把这笔钱转出去她得等预约才行,眼下急不得。
沈清晰说别去烦他们,她就真不去问,国内也不给她传进展,真像来度假的,心却难以定下来。
这些年再也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他。柴阿姨竟以为他们还在一起么……连她都那么以为,他们当时,看起来真像是差一点儿就能在一起的样子了。
那么深念重重的……
“……好啦!尺寸get,剩下的我来弄就行,你去休息吧。”文静挥挥手,把她苍蝇一样地赶走了。
饶是什桉性子好,这时候也忍无可忍地敲了敲好朋友的脑门儿,“……恃宠而骄。”
剩下的两天里文静就在自己的操作台上缝缝补补敲敲打打的,这才赶在周三前完成了整套成衣的制作。两人一吃过午饭文静就干劲满满地推她进房间换衣服,搓着手期待道:“诶你还记得嘛?鹭岛17号的总决赛!好怀念啊……”
什桉可没被她顾左右而言他的话糊弄过去,眼睛眯起来,颇冷酷地直视她,“小静,你看我好欺负么?我虽然受了点伤,自己说过的话没忘。你早想着赶鸭子上架了是不是?”
文静:“我……”
“别拿什么借口搪塞我,你知道的。”说到这里什桉笑了一下。
好朋友漂亮的笑颜看得文静心里一突,立即整个人偎上去撒娇,一股脑儿地全招了:“哎呀,人家就是想你当我的模特嘛~我就没找过模特哈哈哈!你要来巴黎的那一刻就认定你了!嘿嘿……”
什桉:“……”就知道起先拿她当裁衣模版没那么简单,她和“那位模特”身材接近到这种地步想想也不可能……看来她真是吃药吃得脑子钝了。
设计师帮着模特换衣服,拉到背链时手势一顿,马上又是一连串夸张的赞美。紧接着上妆、造型调整,外加设计师本人的排面。
“晚上要下雪,羽绒服穿上!”文静叫她不要动,自己在屋子里东奔西走,收拾完胳膊弯里挎着两个大袋子,赵朝阳也到楼下了。
两个体面得不能再体面的小姑娘从楼道里下去,看得偶遇的住户目不转睛的。
“赵木头,我们来啦。”文静把东西塞进车,等什桉上去才去了前座,一边扯安全带一边求认可,“怎么样怎么样,什桉的look是不是超赞?”
赵朝阳早便看到了什桉,脸还是那张脸,却觉得又真的有哪里不一样了……兴许是她少有这样气场全开的扮相,总之叫他被文静的一声喊猛地回神,转而避了开去。没看后视镜,后座的温度却都能传过来似的,没说话启动了车。
文静没在意,一路上亢奋不已,到了酒店便和什桉急匆匆地进去了。
说起巴黎,这不仅是一座崇尚精英制度的城市,也是一座崇尚美学教育的城市。古老守旧的精神和独具一格的时髦感并不相斥,它拥有世界一流的政治学院和设计学院,市民对这两类必需品总是报以最大的热忱和支持,从不悭吝对年轻一辈人的栽培。
一个小型的内部展示秀都这样精心筹备,什桉不得不跟着慎重起来。好在一切顺利,学生们酒会过后剩些外景要拍,成群结伴地去室外。
规格所限,非学院人员并不能入场,赵朝阳在结束后才返回来接她们。他扫了一圈,四下全是穿着单薄礼服的女孩子们,光鲜亮丽笑语宴宴的,他光见着都冷。
“赵木头我们也要拍,你把车就停这儿呗,去买咖啡来!”文静一贯招使他,举起单反寻找角度和光线。
“噢。”赵朝阳应了声,步子还没迈开,见一旁的什桉正往下褪外套。莹白的肤色遽然扑入眼帘,一时忘了上前搭把手。
利索地脱了大衣放进车座,什桉转头道:“设计师,我要怎么站?”
她声音被冰冷的气温束裹得有些紧绷,人却是笑的,胸前的蓝宝石婉婉贴伏在肌肤之上,亮得刺目。
第148章
◎泠泠烟锁的芳菲·七◎
看着她,文静又悄悄在心底里膨胀了一回。真丝接绒的黑尾裙,细吊带是她千挑万选的,太阳下乍看没什么稀奇,夜晚的灯却能反衬出缕缕水晶般的光感。什桉瘦瘦白白,肩颈削细,动作间像有星翎划过,当真美极。
锁骨下宝石轻晃,什桉提了提裙摆,照文静指的位子站。
她头上那顶镂空的半圆钩针帽是文静一针一线织出来的,蕾丝粗线和点缀的呢绒糅到一处,意想不到的贵气。薄薄发丝压在耳后,帽缘紧贴着长眉,眼妆清淡,却冷艳逼人,那条用来拥在肘间的长长的皮草围巾,也让这身派头看起来很是慵懒复古。
今晚她不拍个够都对不起这一身,文静笑嘻嘻地脱了累赘的外套。
酒店毗邻香街,几步路的距离,行人如织。楼下的Hermes总店和街对角的Louis Vuitton总是亮到最醒目,遑论隔壁美领馆持枪荷弹24小时站岗的武警。即便现在时间稍晚,这里仍是最安全的地带。
大裙摆的礼服华丽得更引人注目,引得好多路人打量,不代表她的就不隆重。众目睽睽下什桉收获的视线不比那些作品少,在冷风里穿得那么与众不同,要她视而不见实在很难……拍了好一阵儿,文静尚不满意,她把羽绒服暂时抓出来包住什桉,和她歪在一起看单反,指导着如何改进姿势。
两个人窝在车子旁挡风,只听车顶上一声轻响,咖啡的香味刹时叠散开来,勾得她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赵朝阳被这两双显得有些热切的眸子盯得转开了眼,“……左边的没加糖奶。”
“谢谢。”什桉认领了自己的那杯。巴黎的冬天太冷了,她头一回在室外穿得这么少,脚趾冻得都有些僵了。可这是文静的成果展演,她也想为她收个好尾巴。
捧着咖啡慢慢喝了两口热的下去,什桉的四肢才有了暖意。他们几个人站在街旁,夜色愈晚,此时却嚣声渐起,市中心车流涌动,夹杂着隆隆的排气轰鸣。
望向马路对面,原来是对面夜店的场子开始热了。
“Budha啊……”文静有些怅然,“上次去我还是个有男朋友的人呢。”
驰名巴黎的夜店Budha,她曾经硬拉着什桉和赵朝阳那边的一帮朋友进里头见世面,后来什桉动不动就想逃跑,她新鲜劲一过也跟着跑,当下拐弯儿找了间咖啡馆压惊。
赵朝阳:“我上午还碰见张弛了。”
文静立马蹬了他一脚尖,“笨蛋,不许提他名字!不知道我会伤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