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_甘棠玺事【完结】(180)

  那么多年过去,这张熟睡的面孔似乎只是等比例地放大,加上了一点属于男人的锐气。如果不睁开眼睛的话,乖巧得几乎没有两样。

  仔细检查了下陆判的状态,确定他没有异常,什桉起身离开。

  床沿极细微地一动,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下、又被吹拂走,可睡梦中的男人居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准确地攥住床边人的手腕——

  什桉一惊,倏地回头。

  陆判没有醒,只是眉心微微皱着,睡得不太安稳。

  他无意识地抓住了她,呓语道:“别走……”

  [别走]

  “什桉,别走……”

  [不要不管我,别离开我]

  像是感受到她手指的冰凉,陆判径直将她整个手掌都搁在自己胸膛上,两只手交叠着盖住。过了几秒,手劲才一点点地松了。

  浓长的眉仍未舒展开,男人一无所知,却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和不安。

  什桉心跳如鼓,明知多一分的停留,自己就少一分平静脱身的可能,可不论脑子有多理智,脚步却像生了根一般。

  连呼吸都放缓,像要把他的样子牢牢描刻在心。

  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俯下身去,依偎着挨了挨陆判的脸庞,又将他的眉心抚平。这回,总算变回那个没有攻击力的温顺小狗,大约是靠近了自己熟悉的气息,所以安心地不再发出挽留的请求。

  最后看了他一眼,什桉再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残留的温热极速消退,只觉得比刚来时更冷了。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另一个男人送她离开的意义。

  冲锋陷阵的人一个就够了。

  她是光杆司令,拥有的越少,越安全。

  那样一个束手无策的七年,她再也不想经历。

  **

  卧室的房门虚掩,客厅的电话锲而不舍地响了两遍,依旧没能将屋内的人唤醒。

  被子里隆起一个男性的身躯,四肢动了动,俨然在醒来的边缘。

  分明没有这么困的,身体却沉重而乏力,思绪像抓不住的游鱼,男人总觉得,这一场觉对自己而言有些过于长、过于轻松了。

  ……什桉呢?自己不是应该抱着她吗?

  枕边的指节猝然一颤,整个人就像被惊醒了似的,蓦地翻起身来。

  他起得太猛,一时间只觉得头痛欲裂,支着脑袋缓了一会儿。手刚抬起来,才发现手腕随着他的动作被什么缠紧了——他脑袋空空地望着手腕上的绳结。

  那是用来绑床帐的带子,此时此刻却把他和床柱捆在了一处。这么做的人给他留了很大的放量,还给他围了一圈手帕,不至于伤到他,但用的却是越挣扎越难解开的手法。

  电话又响起来了。

  唔,什桉不在他身旁,应该是去接电话。

  他瞥了眼窗外,天阴得不行,糟得像回到了伦敦。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嘴里喊什桉的名字,一边研究这个麻烦的结。

  电话不依不挠地在响。

  没有人接。

  他想干脆暴力扯掉算了,反正就是烂个床头。可是又觉得如果不守游戏规则,说不定会惹她生气,还会留下没有耐心和鲁莽的坏标签,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解。男人把它当作她的那双鞋一样,只是听不到她的回应,让他隐隐的有些烦躁。

  等陆判终于把自己解放出来,电话早已不再试图响了。

  他走出去,衣帽间、浴室的门开着,书房也是,一目了然。

  视野里的一切,好像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步子一顿,脸上那股还未完全消散的困顿,强装的镇定,骤然一扫而空。

  “什桉!”

  他疾步拉开衣柜、壁橱,目之所及,本应填满了她的衣物、归属的那一半,空空如也——陆判不可置信地向后一退,脸上写满了深深的茫然。

  “……什桉?”

  像是彻天黑地的冷水混杂着冰棱子当头浇下来,顷刻间冻住了他的眉眼、四肢,男人发起抖来。

  她在哪?

  她,走了吗?

  前不久还抱着她的,怎么可能离开呢。

  对,一定是在恶作剧——他惹恼她了,所以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

  他给了自己一个说法。

  周身发冷,可身体里面却像灌进一股股热血,急遽地上涌,想要迸发出一点什么。眼前发昏,一路撞倒不少东西,一只黑色皮箱歪在自己脚边。

  是他从没见过的。浑浑噩噩地打开保险扣,几十摞红色的币钞映入眼帘。

  阴嗖嗖的冷风不知道从哪里钻来,外面雨丝不断,娇嫩的郁金香仿佛也受不了这乌沉沉的天,柔弱地掉下叶瓣,还有一片颤悠悠地落进了水杯。

  他盯着看了很久,刺目的颜色映入眼瞳,仿若下一秒就要那么涌出几滴红色来。目光从水杯上擦过,又落回脚下,像是在思考这个皮箱的意义,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极淡地笑了一声。

  撂下这只凭空出现的皮箱,男人翻找到车钥匙,开门。

  外面,正打算敲门的管家差点迎面撞上他,连忙避让表明来意:“Sir,I was just about to wake you up(先生,我正打算叫醒您)…”

  陆判迟钝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Sir?Your coat,Sir(先生,您的外套)!”

  ……

  门铃响起的时候,文静嘴里还叼着一块刚出炉的可颂,她今天做了烘焙,分了些给赵朝阳让他一会儿带回去给女朋友。

  下午收到什桉的信息,解决了一件困扰她许久的大事,整个人都很高兴,像只小鸟儿一样哼着调儿打开了门——

  “赵木头,你来……”话没说完,可颂就“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错愕地看着来人。

  昏暗陈旧的楼道里,陆判单手支着门框,墙壁似地立在那里。他穿着件极薄的单衣,衣领很开,脚上甚至是一双酒店的室内拖鞋,乌云般的阴影伸进她的玄关,让文静不由地退了一小步。

  注视她的眸子漆黑一片,唯一浮动的一层微光,也脆弱得不住在颤,好似下一秒就要熄灭。

  文静张了张嘴,“陆、陆……”

  他看着她,视线却好像煎熬地穿了过去,落在身后某个闭合的房间。隐忍、克制的声线,向她祈求一个所爱的人,“……告诉我。”

  “她就在这里,她只是躲起来了。”

  “没有走,对吗?”

  ——希望,在她这里。

  几乎一瞬间,文静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哀求——要是她没有说出他想要的答案,他一定会很失落、很失落……那扇宽厚的肩膀,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被这话语冲塌?

  她嗫嚅着扭着衣角,那股子同情的味道就出来了,合着手放在身前,像做错了什么一样,也没有要拦他的意思。

  心,无止尽地下坠。

  胸腔里恍若空了一块儿,只晓得她人不见了,要找到她才行,其它的一概反应不出了。

  男人阖了阖眼,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

  还有机会的,她或许还在戴高乐,只要航班没有起飞,只要他再快一点……一定还能留下她。他刚刚就该直接去戴高乐。

  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文静纠结了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下心,抄起一件大外套追下去。

  他步子大,文静好不容易追到一楼,却见他停在公寓楼前,有一个人熄下车灯,下车向他们走来。

  “可颂呢?”赵朝阳对面前这副不合常理的场景视若无睹,气定神闲地看过来。

  “啊?哦,哦,楼上——哎那个……赵木头,我跟你说啊。”文静一溜烟儿过去,扯住他往回转,悄声告诉他出了什么事。

  “哦,这事儿。”

  陆判握着车把的手一顿。

  “你知道!?”文静低呼一声,“那他们,怎么了啊?”

  “还能怎么,什桉撂下一笔钱,把他踹了呗。”

  文静心中惊骇,顾不上问什么钱不钱的,恨不能多长出一双手来去捂实他的嘴,让他别说了。转头去看陆判,本以为会看见一副暴怒的吓人模样,可看清男人的样子,立时一怔。

  那人双眼通红,就那么什么也不说地看着赵朝阳——可她却觉得在他心里一定有什么坏掉了,让这个蓬勃的、骄傲的男人,看起来如此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不要他呢?

  呼吸都有些窒住了,昏昏沉沉,内心有无数个声音在回答他——

  [陆判,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

  [陆判,请你别搅乱我的生活]

  [我再也不会管你]

  [是你没有努力]

  ……

  文静兀自着急,她以为什桉走左不过晚几天而已,自然也会和陆判说好,谁知竟然是不辞而别,连她都蒙在鼓里。

  可是,可是如果什桉要放弃她,那又何必对她说那句话?

  她莫名内疚起来,感觉自己也像“帮凶”,赵朝阳——这木头是真正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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