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男生第二天一早立马就来了,彭非非轻车熟路,李焱第一次被“正式邀请”进屋,有些拘谨地杵在玄关。
“进来坐。”
什桉把沙发让给他们,拉上窗帘,打开投影,链接信号闪了一下后,塞斯塔纳的战时资料跃然于上。
彭非非心里一咯噔,眼前顿时闪回她回国后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就是从身后的这个国家失魂落魄满身是伤地回来,多注视一点、靠近一点,似乎都能压垮她不堪承受的外壳。
他努力将脑中的那些猩红的片段清除,什桉姐现在好好的了!目光与同样惊讶的李焱一碰,彭非非问道:“什桉姐,这怎么了?”
“我在塞镇待了八个月,最初,塞镇的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指尖在电脑屏幕上飞速地划过几张照片,“……你们看,建筑完好,道路平整,有丰富的娱乐活动,和我们的生活很近。阿弗朗势力渗透进这里后,最先接管的就是学校,他们企图从思想上扼杀根源,从那之后塞镇的孩子就全部失学。”
男生们的目光跟着画面。
“再后来,他们进一步控制了所有的贸易、商业和娱乐场所,从此塞斯塔纳再也没有经济可言,这里发展倒退二十年,货币快速贬值通胀率暴涨,几乎到了一天一变的程度——黄金仍然是硬通货,但是没有人敢找买家或是去黑市交易,因为怕被告密或者侵吞。最终塞镇的人们只流通美金,没有钱的就回归以物易物,只有这样才更保值划算。”
“粮食,药品,巧克力,烟酒,都是极为珍贵的奢侈品。”
她席地而坐,语调缓慢而句句清晰,明明是她亲眼见证亲身感受的,却带着抚慰他人的安定,向两个严阵以待的男生讲述着遥远的另一端的世界——它,是真实存在的。
每一个鲜明的人,每一次对话,每一个问候,每一场苦中作乐的比赛,人类情感的联结并不遥远。在她离去的这些时日里,那里的人依然在夜以继日地坚守。
“你们都看过纪录片……如果我说,我确实想要为他们做一点什么,至少传递塞镇的声音,你们相信吗?”
真挚的视线投过来,李焱像被烫到了一般蹭地起立,带着一点不可思议,“师姐,你觉得我们会像那些媒体一样觉得你夹带私货?”
“什桉姐,怎么可能!”彭非非也在旁边附和,心里却因为这话难过起来。
他的什桉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因为一碗面而照看了婆婆整整八年、也照顾了他八年的,最温柔最善良的人!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非议诽谤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无能为力。
男生们耳根都红了——一个委屈,一个难受。
看着他们别扭的控诉模样,什桉忽地莞尔,舒展又怡目的笑挂满眼角眉梢,立时冲散了这间临时宣讲室的肃穆,即使他们的背景是残破不堪的塞镇,也因此而不那么灰败黯淡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她镜头下塞镇孩子们一个个毫无保留的洁白笑容,那是十分动人的、鼓舞人心的土壤,坚实地托起塞镇不灭的信仰——她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塞镇吧?
两个男生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时不时地瞟她一眼,大的挠头,小的抠手,忙得不得了。
正要说话时,门铃“叮咚”一响。
第172章
◎晦晦仓涌的瞑钟·七◎
彭非非十分自觉地蹿出去,一边问“谁啊”——打开门,和外面的人同时对上眼。
有些婴儿肥的圆脸女生“咦”了一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退后一步检查门牌号,狐疑地道:“这不是什……李什桉家?”
她搬家了?
听见这声音什桉愕然地扭头,一个怎么也不应该在这儿的人,此时站在一片逆光里——
“小静!”
文静一把推开彭非非,这才看清自己的好姐妹,噔噔两下甩了鞋就扑了进来,“我回来啦老婆!”
彭非非、李焱:“…………”
见她和什桉这样熟稔,彭非非乖乖捡了鞋子摆好,还贴心地拿了双室内拖鞋摆到她脚边。现在轮到他们把地方让出来,让两个女孩子说话。
“你怎么回国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啦没事啦,就是想回来了。”文静跟个软骨头一样趴在什桉身上,“对了!景哥哥说你好多了,是真的吗?”
彭非非和李焱以为她说的是手臂,不由地就顺着看了眼。
什桉点了点头,朝文静笑,“什么时候回来的,回过家了吗。”
“昨天在家调时差,今天就来找你了,怎么样够意思吧?”文静搂着什桉手臂,目光饶有兴致地飘出去,一脸促狭地问,“这两个男大是谁?”
那上下扫荡的眼神,好像自己是某个待价而沽的职业人士……还好窗帘拉着,否则两位纯情男大爆红的面孔就要被这位女士嘲笑了。
“彭非,我弟弟,李焱,师弟。”什桉给两拨人互相介绍,“文静,我的好朋友。”
“——最好的朋友!”文静补充。
客厅里光线昏弱,也不妨碍视力超好的她欣赏男大。彭非当然不会是什桉的亲弟弟,看起来确实是个帅气的青春少年,再过两年市场绝对很大。又看看李焱,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不错,要身高有身高要脸蛋有脸蛋,关键是——有男人味儿啊!
文静把李焱记在了自己的红娘小本本上,这才问起正事来,下巴一努投影,“你们在说什么?我可以加入吗?”
中断的会议继续进行。
什桉调出一张幻灯片,和大家一起看着投出来的页面,“这是目前塞镇最紧缺的物资。”
简洁的白页上画着一张思维导图,第一个分支主题是医疗、教育、食物等几个大项,子主题则分别列明了该项下所需的具体物品。
应急医疗包、衣物、安全帽、耳塞、书本、文具盒、收音机、压缩干粮、足球、糖果、发绳、卫生巾……都是她这几个月下来所记录的塞镇人亟需的东西。众人看到最后一个分支“精神疗愈”下,赫然是一只小巧的乐器——纳格拉鼓。
文化不会毁灭,信仰也不会毁灭,他们都知道纳格拉的鼓乐对于塞斯塔纳的人民意味着什么。
“每次在电视里看到国际上对塞镇的报道,或者有慈善组织来到那里,里面的人就会充满信心,上至士兵、下至平民都是这样,哪怕他们吃不饱睡不好。因为他们觉得外面没有忘记塞镇,只要没有被遗忘,生存就变得有意义,只要活着,就会有以后,这种坚定不移终有一天会带领他们迎来曙光。”
从局部冲突升级到区域战争,下一步呢?是硝烟平息还是全面爆发?
谁都无法预知。
电子屏幕的亮光反射在她身上,让什桉的神情有些机械的冰冷。战争是政客与商人的沙盘,她没有大肆渲染什么爱与和平的论调,因为这是一条漫漫而崎岖的道路,当付出与牺牲足够多时,它才会徐徐降临。
她心知肚明,落在他们耳中的声音却是那么的稳人心弦,充满坚定。
“国际公益组织有很多,但战乱发生以来真正抵达塞镇的太少了,宗教原因是其中一个因素,还有就是冲突太剧烈。纪录片让很多人看到了塞镇,但要是不再做些什么,这些关注也只会一天天地削弱,直到再次沉寂。”
“所以……”什桉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想建立一个点对点的援助通道,通过大家的力量将这些塞镇人切实需要的物资运送进去。”
“所有的善款和捐助以众筹的方式发起,去掉必要的营运开支后全部规划进这里,每一分钱的去向,以及最后的落地发放全程对外公示。”
“在塞镇我已经捋清了捐赠程序上的要求,接下来我会着重负责这部分的对接和国内外的审批手续,确保我们的一切活动合法合规受到监管,物资能顺利进驻当地。”
“今天找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的意见,对于塞镇。”
什桉顿住了。这间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是这样的年轻,他们生活在和平富足的国度与时代,她无法也不应该去奢求共情。
可她受过他们的帮助,最清楚他们有一颗真诚美好的心,如若将这份强大的情感凝聚起来,再由他们一起去推动趋近这个目标,她相信那足以为塞镇送去一缕宝贵的慰藉。
“这完全属于我的私心……我不确定它对于你们来说是不是一个很重的负担,所以一定不要看在我的面子上——”她笑了一下,切断投影连接,起身去拉窗帘,“……就随便地答应我,因为这件事注定不会很轻松,而我很需要一个长远的、目标一致的伙伴。”
阳光重新穿透整个客厅,什桉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会儿屋内的光线。
身后出奇的安静。很正常,最艰难的从零到一,没有薪水,没有回报,还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任谁都会迟疑。这样想着转过身,不期然的,撞进三双炯炯发光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