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陆峣的那一眼,就那么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射中了如今的她。
穿过园景,什桉眼前豁然开朗。
靠近草坪的方向不时传来“砰砰”的球触地声,她沿着步道慢慢深入,尚未见到人,某种属于大型动物的步子却矍然而至,黄杨丛“哗啦啦”从中破开,平地跃出一只庞然大物,朝她身上扑去!
八十公斤的动物身躯眨眼间便将什桉扑坐在地,挟着雪花似的草叶子,速度之快,她只来得及看清是只白色的大型犬,警告地贴近向她低吼。什桉撑住身体不让自己摔倒,见狗虽然长相凶悍,但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于是试探性地伸出手去——
“Doug!leave her!”
还没碰到脑袋,什桉和白色大狗被一道极大的、带着怒气的男性训斥同时吓了一跳,大狗登时狗脸变幻,呜咽一声后从她身前跳开,臊眉耷眼地退到一旁。那模样与大身板浑然不符,瞧得她顿时想笑。
正要摸摸它,草皮上投下一道黑影,什桉转头,不期然落入一双尤带愠怒的眸——那声指令的主人手里紧握着一粒棒球,洁白的马皮被挤压得变形,杵在那脸颊紧绷地瞪她,随后又硬生生转开视线。
前几天见面,还句句找茬儿,今天装都不装了。陆判径直朝自己的狗走去,神色不豫地给了Doug惩戒似的两下——
大狗肉厚,揍上去不痛不痒的,但声音结结实实,很能隐晦曲折地表达用意。本应受到嘉奖的坎高犬发出间断性的低低的哀叫,眼神欲说还休欲拒还迎,在主人面前装柔弱。
什桉见他不搭理自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在一人一狗后面。
Doug受了惩罚,被罚站在泳池边上一刻钟不许移动,这还不止,男人手上还多了个嘴套,无视大狗的不情愿无情地给它安上。什桉见狗狗一直耷拉着眼睛耳朵,时不时向上瞟来巴巴的两眼,实在是委屈至极。
“要不……”
刚起了个头,无辜的棒球“啪”地砸入水面,Doug一缩脖子,什桉也讪讪地闭嘴了,和Doug一人一边戳在原地。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神秘莫测地加入了罚站的队列,她哪里有过这种属于差生的经验,低着脑袋瞅鞋尖。
男人训好狗就回了屋,陆峣在窗边目睹全程,无语地骂了两句。
天气暖和,有太阳却不晒。什桉估摸着时间,惩罚时长到,先给“站友”Doug说了句好了,旋即望向那一面漂亮的外墙。
他的房间是哪扇窗来着?
经历了一刻钟的友谊,Doug从嘴套里“呜”出一声,也朝上方看去,像是在说可以带她去。它实在冤,压根儿没想过咬人的。
什桉嘴角翘起,俯身总算揉到了这颗结实的大脑袋,说:“你好聪明。”
坎高犬得了夸奖,大脸盘上的神情几乎要得意成了好脾气的金毛,尾巴向上卷起摇个不停,嘚吧着小步子跟着什桉走。
陆峣见她只身回返,顺手将她肩后的一片叶子拈走,无奈地瞥一眼楼上,“我带你去房间?”
什桉摇摇头,“明天我还能来吗?”
“当然。”
得到承诺后她便匆匆走了,陆峣目送出去,车子毫不留恋地开出了大门。Doug在他腿边依依不舍地撵着小碎步,男人见状用力挼了一把,“呵,狗随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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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前艳阳高照,走时莫名地飘来几朵灰云。
什桉顶着要阴不阴的天到了约定地点,看橱窗式样是个婚纱品牌,此时整个商店都挂起了闭店的指示牌,专门等候的sales一见她就迎上来,一路领进VIC室。
人还没进去,里面交错不迭的称赞已经迫不及待地送入耳中,sales上前敲门,对着门板恭顺地道:“邬小姐,李小姐到了。”
雪白的门扉一开,邬小曼亲亲密密地起身来迎她,将什桉手臂一挽,不容分说按坐在沙发,嗔道:“你可来了。”
算上今天,她们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什桉竖起了小汗毛,不作声地任凭安排,SA们七手八脚地送上茶饮甜点,紧接着,她便成了这间屋子里的第二位观众。
贵宾室正前方,一个与邬小曼身材相近的模特正不断变换出几个站姿为她试衣,什桉仔细一看,连五官长相都与她有几分相似。
每试一件,SA们和经理都不遗余力地发出赞叹,仿佛那位模特就是邬小曼本人似的,又仿佛一瞬间代入了邬小曼,共同享受着这权力与金钱交融而来的美妙视角时,不自觉地对着几步外的模特放出了无礼的审视。
什桉垂下目光,模特的身姿和耳畔的恭维却久不停歇,她格格不入的缄默并未影响这间贵宾室的主旋律。
“……李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李小姐?”
小臂上两根青葱似的指节,什桉眼皮倏地一跳,邬小曼关切的面庞映入眼帘。她一身修身又简约的白色连衣裙,重工的同色暗纹包裹着玲珑的身材,裙长短得稍不注意坐姿便会走光,可在她身上却一点也不媚俗,反而极衬肤色又显得纯情少女。
光洁修长的双腿严实地交叠着,什么配饰也没有,整个人却给人一种“很贵”的感觉。
总是很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她,嫣润的唇微动,向她吐露适度的歉意:“李小姐,我急急忙忙约你,你不会怪我唐突吧?”
“不会”两个字刚出口,什桉的手被她高兴地握住,邬小曼朝模特一指,“你觉得怎么样?”
依言望去,是一件抹胸式的玫色短裙,这种粉色饱和度极低,胸部做了设计,日常穿也是绝不轻佻的。
什桉:“好看。”
邬小曼点了头,模特立即就去换下了。这间隙里,只听她话音又起,“李小姐,上次和你匆匆一见,我实在很想认识你,所以找阿判要了你的电话。”
“我知道,你们过去……很要好。”
女士香水的气味不突兀地在周围浮动,把这话儿裹得如闺蜜间的悄悄话似的,不知什么时候,贵宾室里的人撤出了大半。什桉不置可否地回视邬小曼,这才开始呢。
“我有点羡慕你呢,阿判只回国两年就被你发现啦。高中时候的他怎么样?是不是和现在变化很大?”邬小曼热切地望住她,声音轻快,“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人不坏,也不像别人总是抽烟喝酒,还找很多女孩子玩……对不对?”
什桉淡淡地抽出手,“邬小姐,如果不是谈我父亲的事,我先走了。”
邬小曼像个正乐在其中却一下被拔了电池的拟真人偶一样,兀然地停住了,她宛若静止地凝住什桉几秒,而后缓缓一笑。
很甜美的一个笑,什桉却明显地感受到眼前人的气质陡然变了。
与嘴角的笑意形成鲜明反差的,那眸子里总是忽闪忽闪招人怜爱的神采,就跟浇熄了的炭盆似的,蒸腾出一股毫无生气的轻慢。
她说:“李小姐,今天来主要是请你知晓,没有我们的帮助你不可能成功。”
同一个人,单单眼神的变化就好比脱胎换骨了一般,邬小曼再度执起什桉的手,用宽宏大量的语气道:“你答应我不再接近阿判,我会帮你。”
第190章
◎盈盈袖舞的大戏·十三◎
贵宾室里静得落针可闻,环顾四周,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我也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毕竟,李小姐和景先生看起来很般配呢。我们好事成双,和平地交个朋友怎么样?”
嘴上说着和平,邬小曼眼中那源于阶级的优越感却分毫未减,什桉想起另一张与她很像的面孔来——那个世界到底是怎么的,出身好,就都修得好几副脸面吗?荒诞的雷同感叫她几欲发笑。
视线转到前方的两个半身人台上,这样的假人模型,文静巴黎的房子里也有一个。时光悠悠的,掠过好几个少年面容,自然也有那个人的。她轻声开口:“高中时候的他,和现在变化不大。”
邬小曼怔愣,没有想到她真的回忆起年少时期。
“脾气确实算不上好,但是也不会无缘无故胡乱发火,好好讲道理的话,甚至很好说话……最重要的是,他不像你们把人看得很轻,只遵守自己制定的规则,做任何事都好像可以用交易达成目的。”什桉注视着邬小曼,“想要的东西,他从来不是靠嘴上说说,让别人送到手边。”
他当然骄傲,可绝不是无谓的傲慢,也从来不会因为出身而蔑视他人,他只是不甚在乎,又对这些事情不太热络。只要不招惹他,招惹他周围的人,他就一定不会侵犯别人的领地,这人嫌麻烦。
看起来自在散漫,实际对上了心的东西,更是珍而重之,绝对不会屑于走捷径而做出不尊重的举动来的。
他出身于他们,却从头到脚都和他们不一样。只是她那时候太小,太过慌乱,又太过小心,以至于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否定。
邬小曼说,她占掉了陆判唯一的两年,可是满打满算,在一起的时间连两个月都算不上。是她太胆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