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_甘棠玺事【完结】(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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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了还能藏着点儿,倒是小瞧他了。”

  萧然侧着身靠在桌旁,话是这么说,脸上却很不以为意地笑着,对这种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情况显是司空见惯。

  “让他见张芸一面。其余的……”陆判看着其它留置室画面,从几个人的反应上一一扫过,最后点了点那个神色迷茫的青年,“先从他开始。”

  立刻就有人安排袁卫东与张芸会面。至于袁卫东的儿子会说什么,两人并不关心。

  萧然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Aurora那个白毛,我查了他的记录,有个IP地址从李仙女发东西起就和他联系,次数不多,但Aurora被端后直接定在了一个破网吧里。而且,那份材料的样式挺像那么回事儿,对方大概有些门路。”

  萧然自己就有门路,所以这门路,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是董家人,更不是陆家人,还有谁吃饱了撑着来碍事?黑沉沉的眼一抬,是有些不耐的神情,陆判偏过头,还不及说话,那边的袁卫东见到了张芸。

  “老袁……!”张芸见丈夫成了这副形容憔悴的样子,被带来的紧张和不安顿时爆发,抹起了眼泪。

  不知怎的,这一次的会面倒是给夫妻俩留足了空间,并没有留人在旁边监督记录。袁卫东见状搓了搓脸颊,苦笑一声。

  “不是说去公干吗?怎么好端端的……好端端地被带来这里?”

  回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幕,袁卫东依旧觉得心惊肉跳。一般而言,监察人员会在公众场合将被调查人带走,以达到威慑与警告同僚的作用,但那天,他却是在自家楼下被“请”走的。

  四五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人拦住他的去路,表情端肃得让人看了便心下一紧,这些常服他再眼熟不过,于是小心地询问过去,其中一位便掏出证件。看清证件后袁卫东不禁一震,霎时觉得周围一切都陷入白茫一片,耳边什么都听不真切了……手机等随身物品当即收走,只被允许按照他们提供的说辞向家人报备。

  ……后来就这样了。

  袁卫东身子前倾,眼下他结局已定,但恍惚劲儿还没过去,对一夕之间落得这个下场仍有些难以接受。他草草安慰了几句妻子,哑着声音问:“我走之后,家里一切还好吗?”

  “我们以为你是去工作的,所以听你的没敢乱说……只有大姑和孩子们来过。”

  袁卫东无意识地哦了一声,“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我?”

  这会面突然放开,肯定是有什么上面已经抓到的马脚要他主动交代——他刚被带来时在这屋子里被晾了整整一个月,犯了什么事?自个儿想吧。

  查到的,没查到的,恐慌到判断自己的行为是否违规都变得模棱两可了,在这样无形的施压与煎熬中一点一点竹筒子倒豆子般,大大小小全吐露了。

  袁卫东自以为已吐无可吐,可万一有什么遗漏的呢?他需要一点提示,才知道该脱几件衣服,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家人……

  “任何人,阿芸,你仔细想想?”

  张芸擦干眼泪,有谁来找过袁卫东?不,单位那边风平浪静,因此她才生生忍住的,然后就是今天……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水杯上,眼前忽如水起波澜,荡出一张冷感的标志脸盘儿——一对澈底的、似乎蕴含着什么却欲说还休的眼睛,和一双纤细白皙却不知怎么有些不够放松的手——

  她想起来了!

  这几个月里仅有的一次公事拜访,那位让人印象深刻的李科员!张芸把这件事详细说了,提到对方父亲也是珒市供电局的前职工时,自己的丈夫蓦地一怔。

  姓李……珒市供电局……好巧不巧又提起了那桩旧事。

  男人闭了闭干涩的眼睛,倏忽之间,思维都不再迟钝了,“她都说了些什么?你一个字也不要差地讲给我听。”

  听到张芸描述的对方的反应和言语,心中的那份古怪牵连起尘封的回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个久远的名字,呼之欲出。

  会面时间结束,袁卫东甚至没有试图悄悄暗示妻子一句该如何应对调查的话,只是木头似地被人带回留置室,闭着眼躺在床上。

  表面上水波不惊,内心却早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了,干脆装成休息的样子以免被人察觉。

  她……是怎么找到他的?

  又是因为什么而找他?

  她想做什么?

  袁卫东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惊,在床上不住地辗转反侧,可才侧起身子,监管的声音乍然响起——

  “请平躺!”

  他惊得打了个摆子,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依言做了。

  李科员……李科员……一个名字浮上心头,顺带牵连起几个月前曾传得沸沸扬扬的属于一个战地实习生的故事。

  当时张芸在看那个纪录片,一边唏嘘着小女孩的经历,一边遗憾地道:“这么好的小姑娘,中间这个字怎么念来着?李什么桉?……哎,怎么父亲是个死刑犯呢……”

  他心里无端地咯噔一记,怀着奇特的心情看了看,可是画面已经转到了爆炸之后,她满身大大小小绷带昏迷时候的场景了。片尾滚动时他留心了眼字幕。

  “‘什桉’怎么样?女孩儿就叫什桉,男孩儿……男孩儿再说吧!卫东哥,你觉得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清朗朗的男声自浓雾中破空而来,像一只巨手向他伸出,眼看就要掐住他的脖颈——袁卫东瞬间冷汗直下,一个大喘从床上猛然坐立起来!

  “殷勤入怀什……平安入怀、什袭以藏嘛!女孩儿就得这样。”

  李什桉……李什桉……李靳平。

  还有她……江月。

  几个名字接连不休地在他脑中翻腾叫嚣,那个年代一切都是灰色的,于是许多场景也都灰蒙蒙得如同黑白默片,连环画一样在他脑中放映。他痛苦地捂住脑袋,试图关掉这些画面,可却连同声音都愈来愈烈,清晰得好似就在昨日。

  这一次,没有人来阻止他的异常举动。镜头之外,两个男人眉头紧拧地看着这一切,不用说,一定是猜到“李科员”是谁了。

  他们的人带走了袁卫东,控制住了变数,筚宜自然不必再盯了。李什桉去过,可以想见景家的人也查到了,要不是他们动作更快些……不,要不是陆判早早地出手,是一在巴黎见着她就想到这儿来了吧。

  一见到她就不行,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的配方,萧然觑了旁边那人一眼,心道不光人要设法回来,事儿也得先伸手管着。

  那个时候,真的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把欺负仙女的人揍个半死,组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救援,还把全校师生给她的……在他眼里,不分大事小事,只有李什桉的事。要是他最后能留下来,李仙女真的会被爱得很好吧?可笑他那时还骂他不懂爱,萧然无声地笑了笑。

  还有什么比袁卫东这样的反应,更能证明有鬼的呢?

  陆判凝着那人,眉宇之间尽是掩盖不住也无需掩盖的厌色。要不是事关重大,他们一开始用的板正手段,要不是她追索的真相须得经由正义实现,他一定会做得让那人没空在这矫柔作态的。

  好像自己多痛苦一样。

  他的什桉都没说一个字呢。

  第204章

  ◎侃侃撽遂的落絮·十三◎

  时间不早了,两人从留置点出去,萧然尽在不言中地拍拍他肩膀,却见他接起一个电话,沉默地听了会儿,讲的英文。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别说母语水平的外文了,就是拎个小学崽过来字正腔圆地给他念,也比学渣萧然巅峰时期的词汇量多得多。但是他脸皮厚,装模作样地在旁边听着,偶尔连蒙带猜地捕捉几个关键词,一边腹诽好友要是当年大方点让学神雨露均沾地开个小灶,他也不至于此。

  他学习上的败笔,尊贵的年级第七陆大少有一份责任!

  这是一通有时差的电话。但商业层面的消息瞬息万变,是经不起时差贻误的,他得更果断,还得提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才行。萧然也只知道个大概,这些年陆判在国外的主要实力是医药,回国后却在无章可循地通过合作、收购等各种手段扩张领域,他看不懂。

  等人挂了电话,他径直问:“你想干嘛?你披着老外的壳,注意着点儿规则啊,这水没这么好搅混。”

  陆判侧身站在台阶上,个子极高,眉眼有些不清楚,那昏惨惨的光照中,被包裹的侧影也犹如披满了阴翳,在脚下长长地延伸出去,迤逶不绝又似枷镣。

  放风放得再远再久,扽扽绳子照样儿是敲打,谁能甘心?这国内的情势,只要他还姓陆,一回来就撇不开去,可他却似乎已经很熟练了。

  那个从小看遍各种虚与委蛇曲意逢迎却若无其事地活成了最真实最浓烈的少年,也不知不觉变得游刃有余,懂得蛰伏了。因为痛过,挣扎过,失去过,他更知道如何利用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有时却意外的好用的东西,一点一点武装自己,成为自己的力量,最后再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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