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_甘棠玺事【完结】(231)

  还是他出去前的那个姿势。

  可是气质却全然变了,明明带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陆判双手紧握,脚下像钉住了一般,他张了张唇,嗓音干涩无比:“什桉,先听到这里吧,后面……你会难受。我们缓一缓,缓一缓再听好不好?”

  他的什桉天不怕地不怕,唯一的软肋就是她敬慕的父母,再听下去,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不,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呢,那是她被人杀死的爸爸啊。

  陆判一动,什桉便用手盖住了手机,一脸捍卫地望过来,“你可以留下,但不可以阻止我想做的。”

  他脸色难看到极点,闻言艰难地扯出一个抚慰的弧度,就在这时,那拉杂无序的浑浊气息里插进一声曹宇威的哼笑,“刘建,把门关掉,录音带停一下。”

  刘建有些吃惊,“什么?”

  “稀奇什么,不给这群人渣松松骨头他们是不会开口的,不信你瞧好了。”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桌椅碰撞混合在一起,气氛急转直下,突然就阴森危险了起来——

  “曹队长,你们这是违规的,凭什么让我承认我没做过的事!”青年的愤慨不敢相信地当头砸下,我要求按程序处理!”

  “按程序?”曹宇威轻蔑极了,“有人给我们局发了封检举信,信中可是指名道姓你李靳平的,还是你的同事!不说是吧,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被缚带固定在椅子中的袁卫东如遭雷击地浑身抖了一下。

  陆判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这张脸浮上一层恍惚,转而不堪重负地崩裂,凄怆的痛色就这么如潮汐一般急速漫了上来——她微张了唇,牙齿轻颤,难以控制地急促呼吸着,而后矍然起身!炯然的眼眸中包裹着锋利的光,像伏击猎物的猎豹一样射向袁卫东。

  她想要捂一捂自己的肚子,肠胃在紧张地搅动,冷飕飕地疼,好想吐,血液却在身体里猛烈滚颤。迷茫的刺痛过后,凛冽的恨意染上眉头——

  “我要杀了他。”

  什桉从齿关里挤出这几个字。

  想要推翻错案的确要从人证入手,因为物证不会自己跑出来,可道理不是这么算的。

  没有这封信,李靳平压根不会错误地进入警方的视野,看似罪责最轻、后果可大可小的袁卫东,其实才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枚。

  蝴蝶之翼,煽动出摧枯拉朽的连锁反应。

  要是没有后来的曹宇威,没有再之后的刘建,这封信确实轻如鸿毛,然而就是这无数恰逢其会的巧合,冥冥之中推就了这个命定的结果。可怜而毫无背景的李靳平,就这样毫无话语权地被剥夺了发声的权利,那些牵强与附会被不以为然地抹去,一条不值一提的生命沦为各方敷衍塞责下的牺牲品。

  他的死,刻骨崩心,却微末如斯。

  就像一捧飞灰,青烟一般地便流逝了,化作垒垒卷宗上冰冷无言的几行文字。除了待产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没有任何人缅怀。

  到这里,那交杂深重难以厘清的事实原委,哗啦啦地全部浮出水面。

  愤怒狂风般地在她胸口肆虐,身体里的每一粒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在呼吼咆哮着什么,汹涌得亟待一个爆发的出口。

  “我、要、杀、了、他。”

  什桉抓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冲向审讯室大门。

  第209章

  ◎粲粲密罗的云窗·三◎

  陆判悚然一惊,心跳怦怦撞击着胸口,飞快地擎住她手臂。掌下的肌肤滚烫,她人也红温了,像一个冒烟的炮仗——不行,这火不能这么个烧法,这样下去只会把她自己点着。

  “我要杀了他!你放开我,放开!”什桉顿时把他当成敌人,对这个阻碍她的人踢打起来,“他是源头,都是他的错!都是因为他!”

  “不放!”怕她反而伤到自己,男人索性抱住她胡乱推搡的双臂,紧紧将她按在怀中。

  她嘶声地叫,在他怀里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痛到极致的暗哑,宛如幼兽一般力竭却永不穷尽的哀绝,深深地灼痛了他。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啊?

  痛的究竟是谁?他该怎么做才能抚平这一切?为什么该伸张正义的是她,却要先对自己施加惩罚才能达到目的?这他妈的是哪门子的道理?!

  男人的眼睛红得不像话,他抱着什桉,像抱住了一片插向自己心脏的刀片,近乎自虐地包裹着她蜷缩起来。

  霎那之间,什桉觉得有一阵温暖的海浪涌上她的四肢,将她柔软又安稳地托住,跳得过激的心脏也像沉进了水里,不真实的轻松和迷醉感围困了她,令她几乎要难以抵抗地丧失意志——不可以,她不接受,绝不能被这瓦解她倾尽心力的一切!剧烈地挣扎,无所不用地说出凌厉的狠话:“我不要你管陆判,听到没有!你滚,你滚啊——”

  她简直失去了以往所有的自持,眼睛是充血的,可却没有流泪,闪动着疯狂的亮色。异常夺目,但陆判就是笃定地知道,她快要受不住了。

  指甲在他的眼下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差一点就要伤及眼珠,男人恍若不觉,在这样激烈的挣动里不由分说将她拦腰一扛。

  她被强制带了出去。心脏搏动的力度强烈得能让他感觉到,那么有力,那么震怒,腰肢绷成紧实的一片,张牙舞爪地要摆脱他。

  可就算这样,轻飘飘的身躯还是让他感受不到分量,就是这么一具瘦弱的、单薄的身体,她的背上、肩上却一重又一重前仆后继地死死压着什么,怎么能叫她扛的?怎么能扛下的?

  他也会觉得无力的。

  他毫不怀疑,李什桉和他之间是不一样的,是唯一的,是真心对真心的。可是再亲密、再哄着自己,也无法让他自欺欺人地以为某些问题就不存在。

  他快把自己掏空了,等着李什桉把自己交给他,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她明明只吝啬地伸出了一小绺,他却不加思索,就欣喜得以为已经收到了全部。

  任她伏在他背上不断地掐、捶打、叫他滚,陆判也没有露出一丝黯然或者退让的表情来。他扛着她像扛着一个时时要喷发的火炉,他要是放手的话,什桉就能立即毫不留恋地把自己烧个干净。

  她从没这么发过火的,哪怕是重逢后对他的那次也没有,他怕她受不了。

  男人稳稳地托着她,大步离开。

  萧然一路周旋,没想到怎么人好好儿地来,回去时却成了这幅光景,现下亲自当司机送他们。

  她被扣住腰侧坐在陆判身前,活动大打折扣,动弹挣扎也是有限度的,不论她怎么反抗这人就是一点儿不撒手。

  一路下来陆判挨了不少记,脖颈胸前不是被扇就是被掐,背后还有几口深深的牙印,甚至下颌处都有可疑的巴掌印、指甲痕。他快体无完肤,却不曾去管制她的手脚,只是按住她的腰淡淡道:“你要是再动,我就亲你。”

  什桉胸膛起伏,气得一脚蹬到前座靠背,吓了萧司机一跳。陆判腾出一只手来钳住她两条胳膊,唇就覆下来——

  如坐针毡的萧然在心里叫苦不迭,恨不得自己聋了。

  什桉想不到他真当着别人的面纠缠,一时间血气上涌,发狠咬他。唇畔是最柔软的,陆判“嘶”地一声,却是吃痛也不放,片刻便叫她咬得破皮出血。

  嘴里腥甜气味没入唇齿,两个人都尝到了。什桉渐渐愣住,勃发的怒气像给人泼了盆冷水一样“嚓”地浇灭,脑中昏昏然的,一片空白。

  男人这时候还有始有终的,舌尖缱绻地卷了卷她的,把她唇上的血迹吮走。黑色的眸沉静凝视,“累了?靠着我。”

  他不说闹够了,也不嫌她麻烦,更加半分没怪她对自己撒气,只担心她筋疲力尽之后感到惶然无望,觉得好没意思。薄泪倏然蒙了双眼,什桉哽了一下,从朦胧视线里回望。

  光线蒙昧的车厢里,他的眼眸挨得极近,暗幽而静默,雄狮般无声地将她撑住,那是一种厚实的、强大又温柔的安全感。男人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脊,放松她僵直的手掌和肌肉。

  她该恨谁呢?她不禁又一次茫然地问住自己。

  恨那个也许注定杳无音讯的真凶,恨那个墙头草般来回摇摆模棱两可撒谎见到过李靳平的邻居,恨曹宇威敷衍的盖棺论定,还是恨刘建的懦弱逃避,抑或是为了保住饭碗而向好友背后插刀的袁卫东?

  这样的景况,总是难以归因的。

  耳旁仿佛传来低低的声浪,往事幕幕招展,在她眼前飞速地穿掠低吟。惝恍渺茫中,那晦明的海岸上遥遥悠来一声庄严的磬音,那不是悼亡的挽歌,而是父亲的叹息,是江月临终前紧攥住她手的嘱托,是来叫她靠岸的。

  那些漫长的,狰狞的,苦痛的,灰霭一般的噩梦,似乎终于肯放过她了,大发慈悲地驶到了尽头。

  到得此刻,俱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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