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大家就都起身了,陆嘉禧的“姥姥到了”犹在耳边,人已经一阵风似地刮了出去。
谢老夫人近些年愈加身子不便,出行坐轮椅更多,是以出来一趟总需要人跟着,阵仗颇繁琐。这次几个小辈齐遛儿回国,她是怎么也不愿缺席的。
大身型的车驾敞着一边门,不论是陆明元还是陆峣都稍矮了身,围簇着一位头上银丝如霜但面颊红润的迟暮老人。老人身量不算瘦削,年岁是在场的长辈里最大的,背脊也有些弯了,为了以示尊敬和亲近,所有人说话的时候都会微微弓身附耳,叫她听得不费劲。
这样众星捧月的迎接之中,那人挺着笔直的脊梁,单手插兜立在车旁,神情寡淡地看着这一切。
朝思暮想的侧影就这么冲入眼帘,邬小曼的心猛地一跳,心神都浮荡起来。
见随员要拿轮椅,谢老夫人摆摆手,“就这两步路,走进去就是。”
陆峣立即搭手搀住谢老夫人。
邬小曼从门廊里迎下去,眼风一扫,见那人打着电话,一边慢腾腾地抬胳膊把车门关了。那么正的日头他也不避,隽拔的身子稍侧了些,照得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发亮,仿若跟着光影流动了一下,也是这一下让她观察到,这样凌厉的线条上却从手肘到小臂躺了条疤,血管似地微微凸起在那里。
门口的喧嚣顷刻就散了,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腕表晃出一星反光,想是要等讲完才会过来。
收回莫名发烫的视线,她脸上有些红,按着雀跃对谢老夫人道:“谢姥姥好,我是邬小曼,爸爸妈妈让我代问您好。”
两家人对这场撮合有过口头关照,但尚未正式碰头,谢老夫人虽对不上她父亲是谁,却也知道这事儿。老人没叫她的殷勤扑了空,脸上早就笑开了,由着邬小曼凑过来扶她。
人到齐了,饭点倒还有一会儿,眼下是老人多年轻人也多,有陆嘉禧左一个奶奶右一个姥姥的,陆峣谈吐又风趣,客厅里笑声不断。谢老夫人更是频频过问孙辈的事,真真儿地关切他们有没有什么不舒心的地方。
“鹿鹿呢?”讲得口都干了,谢老夫人才发现少了个人,“外头那么热,怎么不先进来再说。”
久违地听见这个只有谢老夫人还在喊的小名儿,陆峣心里对比着男人那毫无干系的外形,不禁就笑,“我们男的皮糙肉厚,晒一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省了一笔度假花销。”
刚打照面就晓得他在处理生意上的事,忙着两边双管齐下不说,还得来这儿清理战线。陆峣想,今天指不定还得搭上自个儿。
“哪里说的是晒不晒,万一中暑了怎么办?”席奶奶嗔道。
陆嘉禧自告奋勇,“那我去……”
“小曼,你去看看吧。”董欣桐突然开了腔,扭头对邬小曼说,“没事就喊他进来。”
“哦、哦,我这就去。”
在董欣桐含笑的视线中,邬小曼的心不住地砰砰直跳起来,桐姨还是给她机会的,对么?收敛了那蛮横跋扈气势的女孩无疑是漂亮的,又因为一句模糊的鼓励而一下子蓄满了欣然的活力,脸上的红晕久久不褪,分外可人。
陆嘉禧瞥着那道背影,生怕长辈们听不见似的,大大咧咧地从鼻子里哼出清脆的一声——陆明元顿觉好笑,“怎么了这是,我就说让阿峣把醋收好,一个没看好又让嘉禧喝上了。”
“我才不吃这种醋呢大爷爷!”小姑娘嚷嚷道,“这什么乌什么慢的,我就是不喜欢她,哥哥也不喜欢她啊。为什么叫她来咱们家吃饭?”
她虽情绪化,好歹没当着人面儿说,况且萝卜青菜还各有所爱呢,也不能强逼着她喜欢——女孩子嘛,性子赤诚更可爱。
“只是寻常走动。你哥不喜欢她,那有没有别的喜欢的?”董欣桐状似不经意地一问。
陆嘉禧却是不等陆峣上弦就答:“放心啦婶婶,哥哥绝对给您挑个最好的!你知道他的,眼光毒得很,我爷爷都说他投什么赚什么。”
谢老夫人不了解公司上的事,当下好奇道:“是吗,阿峣嘉禧,给姥姥说说他都买了些什么?”
……
邬小曼走到廊下,一时没看见人。
莫非有事走了?这么一想,她急急地穿过院子向外走去,在院门前左右张了张。送谢老夫人来的车子还在,驾驶座却是空的,这个日头没人会在外面游荡,一条大道一眼便能看全。
平整的地面熏上来斑驳的带着烤人温度的光线,空气都被蒸得扭曲了似的。邬小曼又走了几步,视线梭巡里,绿叶碎阳中参着道不容忽视的冷光,注意力便被勾了去——
视野的侧前方,约莫百来米的距离外停着一台通身乌黑有着凛冽前脸的私车,那对嚣张的大灯眼睛一般,金属的车前盖在阳光照射下泛出锐利的刚棱感。看过去的一霎,停在路边的车子宛若对视了似地“轰”地一声点火启动,而后加速向她的方向直撅撅地疾冲过来!
邬小曼的思绪空白了几秒,这可是军属院啊……什么人有胆子在这乱来?陆爷爷的警卫员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车里待着呢,周围更是早就摸得透透的了,总不能是什么逞凶的坏人吧?
回头看了一眼,她心下稍定,不过安全起见还是转身往回走。
为了显身高邬小曼今天特地穿了小高跟,鞋跟又细,找不着人她心里烦闷着,一个不留神后跟恰好碾在一粒石子儿上——邬小曼身子一歪,赶忙伸手扶住旁边自己的车。
车身被晒得发烫,女孩咽下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弯下去揉了揉自己的脚腕。冷不丁的,她感到有一股滚烫的、气势汹汹的热浪,正朝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地燎来,侧脸甚至能感受到发动机那烘过来的烧灼热度。
她猛然扭头,那刚硬的前脸已然近在咫尺,像一只狰狞巨兽一样朝着她的所在,毫不犹豫地、恶狠狠地扑了上来!邬小曼吓得魂飞魄散,可腿却不争气地一软,狼狈地摔在了车轱辘旁——
“嘭”!“嘭”!“嘭”!
紧跟着的三声巨响接连在耳边炸起,那黑车每碾上来一次就激起邬小曼一阵战栗,碾完一次便快速倒车又更重地顶上来——像种残酷的行刑似的。
一下,两下,三下……她蹬着地慌不择路地蹭到后方,雪白的双腿被粗粝的地面刮得满是伤痕,灰尘粘着血丝,又脏又伴着阵阵刺痛,邬小曼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像是呆住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头被撞得稀烂却说不出一个字,脸上爬满了极度的惊恐——视线在被撞得飞溅的狼藉中混乱游移,忽悠悠地,对上了一双黑不见底的、充满了对她厌恶的冷硬眼眸。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她捂住脑袋应激似地叫起来。
第228章
◎赫赫鎏火的棘径·八◎
第一次碰撞骤起时陆峣就动了,紧接着是抱着人从众心态的陆嘉禧,可听到第二第三声,外加那明显属于不久前出去找人的邬小曼的惊叫声,客厅里众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陆峣一推门就看见了自己的车,和驾驶位上男人戾气横生的侧脸,他眼角抽了抽,快步出去扫清状况———邬小曼跌坐在地一副惨状,她的车离她只有半步距离,已经被撞得稀巴烂,车头严重凹陷变形,车身残片飞了一地。
更甚者是,罪魁祸首最后那一下都懒得倒车了,直接顶住车头不动。陆峣抬手敲了敲引擎盖,示意里面那位差不多行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陆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这一番动静电光石火,不光邬小曼发懵,警卫员也是反应不及——他们倒是清楚车子里的人是谁,可怎么也料不到他要干的事儿。
陆峣顾不上自己车什么模样了,折身去看邬小曼情况,邬家的小姐在陆家出了事,到底需要个解释。心里叹息一声,走向被警卫员搀扶起来的邬小曼。
“邬小姐,有没有哪里要紧?我这就联系医生过来。”他对警卫员点头致意,“同志,麻烦先送到里面去。”
邬小曼却扑过来紧紧抓住了陆峣的手,巨大的惊惧压力之后,这会儿眼泪断了线似地落,“陆大哥!他、他要撞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做错了什么?”
车门被惯上,邬小曼又是一个激灵,男人的声音里氤氲着某种讥诮和怒,情态却冷静到极致,透出无情的冷酷。陆峣见她哆嗦着一直往自己身前拱,此时倒也没有什么个人情绪了,无奈地按住了她的肩。
赶来的陆明元见到这一摊乱象,眉间紧皱,见他们都没有大碍才沉声问:“怎么回事?”
董欣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查看了邬小曼的状况,看起来形容惨烈,但都是擦伤。她稍加安抚,随即疾言遽色对陆判道:“陆判,你做什么?!”
陆判下颌微抬,脖颈、手臂上青筋伏起,不知暴动着怎样的怒火。听见质问,乌墨似的瞳仁沉进嘲意,偏首朝陆家众人看过来,“我要娶的老婆差点让她杀了,现在只是撞烂她的车,就叫成这样?就他们邬家的女儿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