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_甘棠玺事【完结】(283)

  诚然他也由衷地认为,那个女孩是一个难得一遇的极佳人选,但在价值上并非无可替代。好女孩还有很多,以景不渝的出身,什么样的人不会爱他?

  这并没有困扰他太久。

  可是看到儿子这样的神情,听到这样的话语,两位长辈终归还是怅然于心。

  他待什桉如何,他们早就看在眼里了。

  景德茂微叹一声,隆熙生物已成了不上算的废子,他们能做的所余寥寥,既有陆家的小子在,何必费劲去争。

  “小渝,什桉那孩子,以陆二的关系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好,她值得一个清白的出身,这不也是你想要帮她实现的吗?实现的方式、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若无过程,何谈结果,一场谈判连景德茂景启仁这样的老手都动摇了。

  蒋轶文让他一个晚辈救他,甚而不惜动用情分,但这些东西就像奶酪效应,明知道有问题,可他无法掌管别人的私欲,当一环失去控制,危险源重叠,环环相扣的一切都会接连坍缩,直至他也被剥夺了爱人的权力。

  怒极反笑,又觉谬妄,景不渝忽然想,他应当在那个景宅的午后,在她执拗地拽住他的衣袖时,就抛开所有带她走的。

  但那又如何,再爱一个人,生命中十之八九的时间,都要拿来守业,拓进。

  承元,融昌,德茂,启仁,不渝。财富就这样如水地积累起来,渐渐权力在握。

  轮到他这里,像个祝福,又像是不祥的谶言。

  他们想要他不背离的是什么?

  是景家的百年基业,还是不顾一切爱一个女人的自由?

  他所有的野心和欲望,都因她而来,也都归集于她。可他不是,他的野心和欲望是被家族培养起来的,生而就有的,他血液里的基因让他做什么都会考虑性价比,考虑怎么样取胜,怎么样划算。于是注定连爱人都显得不会那么飞蛾扑火,不会那么孤注一掷,那么理智全失。

  商人么,重利,轻别离。

  可是唯独对于她,他想要不顾一切。

  “如果你们认为我的决策有误,可以让董事会表决裁撤我的职务,否则我的一应决议,不会因为你们的反对而中止。”

  景不渝起身离开,没有理会身后隐含震怒的呼唤。

  第254章

  ◎脉脉难挽的兰因·三◎

  蜿蜒的盘山公路如同冬眠的蛇一样睡卧在黑黢黢的山体间,此时正是暑假出游的季节,车流理应相对集中,81号劳山公路某路段却提前发出了关闭公告,交警们在忙碌的路段关口指引分流,将误入的少量车队指引至开放路段。

  “同志你好,前面什么事儿啊?”一位男车主经过指挥的交警时降下车窗问。

  那警察几乎每过一辆都要复述一遍,流利地解释道:“临时检修,零点就恢复通行。这边只是稍微多绕一下,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哦哦。”这说辞有些笼统,车主道了声辛苦后便欲言又止地驶离了。

  指挥棒闪烁的灯光映照着交警微黑的脸庞,他转身遥遥望向那寂静的分叉处。那是一条长约五十公里的管制路段的起点,然而道路的尽头并非只有一个出口,也是一段挂壁公路的入口,据他的信息,那里早在三天前就关闭了。

  这时对讲机里传出声音:“有一辆黑色的迈莎锐过来了,看到直接放行,不要拦。”

  他慌忙抓起来回道:“等等,我不认识迈莎锐啊!”

  那边沉默了一秒,“……那就放行你不认识的那辆,本来也没什么车子。”

  说话间,交警隐隐听见一阵汹涌而来的强劲声浪,眯眼一看,两枚疾速而来的车灯好似猛兽逼近的一双眼睛,如此威风凛凛的造型,却善意地闪了两下。不知怎么他立时会意了,挥手让前方的同事让开通道,再回头时,那高近两米线条犀利的车身在夏夜中如流星般一闪而过,迎面擦出一片近在咫尺的热浪,一霎时便远去了。

  “能过的都是好车啊。”刚才避让的同事走过来艳羡地说,“不知道干嘛去。”

  交警捏着对讲机,点点头,“我们管好分内事就行了。”

  **

  再度看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串号时,什桉脑子里空了一瞬。

  她打来干什么?是要嘲讽她的螳臂挡车,还是再一次警告她,又或是提交上去的材料“临时”出了问题?她抿住唇,指节紧得微微泛白,等待那边的宣告。

  “你放心,我找你与明天开庭无关。”

  董欣桐的态度仍寒霜似的,却少了一丝没有人味儿的漠视,即使如此,不好的预感还是从什桉心底升起。

  她开门见山,利落的声音有种掷地有声的颗粒感,“阿判和景不渝在81号劳山公路会面,时间在两小时后。那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提前封锁了路段,要干什么不难猜。”

  不等她回应,董欣桐接着道:“封就封了,劳山公路只是普通高速,但我接到消息,紧接着劳山公路之后的封锁区域是一段七公里嵌入山体的挂壁公路,车道狭窄,急弯盘绕,海拔一千多米,旁边就是悬崖。”

  什桉胸腔里遽然一跳,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压抑着的某种情绪从电话那端逸散过来,“……我希望你阻止他们。”

  什桉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不向相关部门传达指令,不是更快吗?”

  “你以为我没想过?他让人带话给我,一旦此事被干涉,他会立即开始——他的定位已经在劳山公路了。”董欣桐的语气又微妙地坚硬起来,“李什桉,你要是想解气可以骂我,我绝不还口,可是陆判不能出事,现在只有你能拦下他们。”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攻击喜欢的人的母亲,就为了满足一个虚无的目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感到威胁时总是忽视重要的人的心情的。”什桉一边穿鞋一边说道,“给我一个封锁路段的车辆通行许可,我已出发。”

  她抓起钥匙就冲出了家门。

  电话意外地没有挂断,就在什桉要摁掉时,董欣桐开口了:“谢谢。”

  “你听见了,我只是为了我喜欢的人,你不需要道谢。”她盯着电梯上方指示的楼层数字,数字的跳动此刻仿佛如此的缓慢,“董书记,我们不是能坐下来聊的关系,所以就这样说吧——假设我承诺不会使用舆论手段给你们造成压力,塞镇的手续你方能否遵循合理章程推进。”

  董欣桐顿住了,骄傲如她,不屑于解释这并非她所为,但她确实有能力过问。只是若是设身处地,她会以不容协商的方式向她提出要求,使其成为永久的掣肘而非一事一易。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她起初是愤怒的,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以性命作赌,简直荒谬至极。勃然大怒的同时,细丝微缕的恐慌却随之压了下来,理智告诉她,她不能用这样的气势去求助,因为对李什桉而言,她做的事实在太刻薄、太不留情面了,纵使有危险的是陆判,她也没有把握她就一定会心软。

  可她不仅没有借机对她冷嘲热讽,或是泄愤,甚至一分钟内就抓起了车钥匙,一边面不改色地让她布置好相关便利,再下一秒,她就听到了引擎点燃的声音。

  她没有用那些邬小曼做出的丑事反向施压,而是来换取一桩在她眼里实在无关痛痒的过家家活动的支持?为什么?这一刹那,董欣桐的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道:“你母亲……我为当初在医院对你们母女造成的惊扰感到抱歉。”

  刹车被突如其来的道歉点住,后排文静添置的花朵抱枕骨碌碌往前一扑,什桉攥着方向盘,内心深处有一块什么也倏忽落了下去,令她有些怔忡。但很快的,车子重新起步。

  两个心照不宣的人结束对话,什桉设置好路线,看了眼时间,又拨出第二通电话。

  那边接得迅速,她径直打断对方:“陆大哥,我问你两个问题,第一,最近景氏的动荡与陆判有关吗,第二,他们今晚的计划你事先知道吗?”

  陆峣正头大着,陆家现在上上下下都怀疑他是帮凶,他有口难言,又没法往那边赶,少见地没维持住好声气,“我要知道,就把你摇来狠狠抽他!”

  什桉嗯了一声,到底是一家人,安全问题上不可能任由陆判胡来,那么就剩下一个萧然了。

  “陆大哥,我在路上,麻烦你简略说一下我不清楚的部分。”

  ……

  山脉像另一重黑夜,深浅不一地在天幕中晕开。

  缺少车流灯光的照射,路灯在临山的公路中并不能发挥太大的作用,更因那巨物的压迫感而显得有些阴森。

  两辆亮着灯的车与后面熄了火的车隔着距离,呈无声的对峙之势,不谋而合的黑色,却和它们的驾驶者一样各自有着鲜明的个性。迈莎锐器宇轩昂,纪律严明,硬朗的车型给人一种不动如山的倚仗感,而法拉利流畅凌厉,像涌动的暗流一样不断地在向前悍然突进,力量激越而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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