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桉当然没认出他们，毕竟隔着一块挡风玻璃和大墨镜。她垂眸看了看，一双眉眼极从容地抬了起来，也是有点好笑的味道，把手上正在看的书封竖起来给他看。
陆峣挑起眉，“Lucky！”
什桉笑了笑，“请稍等，我去拿新的。”
趁着什桉去书架上拿书，陆峣手肘勾了勾杵在边上的堂弟，压低声音说：“记不记得记不记得，上次拦我们车那个你校友？”
陆判背靠着书架看什桉上了两阶矮梯，自己都没发觉他对陆峣口气不善，“自己没长手？”
一米八好几的大男人，伸伸手臂的事儿也要叫人家搬梯子去拿？
劈头盖脸被骂了的陆峣：“？”
不过他也是从小受绅士教育长大的，背过身看见什桉费力气帮他拿东西，摸了摸鼻梁接受了陆判的批评。
他发自内心地道了谢，自来熟的毛病又犯了，心里生出一种自己跟这个堂弟校友的关系并不是“遇见两次的陌生人”的感觉，非常爽朗地和什桉道别：“Bye～”
女孩淡淡地回了一句再见。
走出书店他们就下了地下停车场拿车。谁知刚上到地面，陆判突然解了安全带，手指搭上把手就开，吓得陆峣紧急刹车。
陆峣：“？？？干什么去？落东西了还是？Hello？？？”
商场门口禁停，陆判丢下一句“别等我”就甩上了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什桉才拿起书看了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快步走来。脚步声不大，但因为人少显得很清晰。
陆判在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
什桉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
“我是陆判。”那人说。
“哦。”见他不走，什桉的脸上浮现出“然后呢”的表情。
“我是陆判。”他重复了一遍。
什桉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
少年穿了一件无领白衬衫，下身是宽松的麻料长裤，他本身肩宽腿长长得又好，强烈而干净的少年气整个外放，走到哪里都十分吸女孩子的眼球。
陆判……陆判。
唔，是他。
那个很出名的，她校友来着。
什桉点头打招呼：“你好。”
陆判什么表情都没给，半晌看着她手里的那本书，说：“这本书，能给我么。”
她手里的是试读本，被人翻阅的次数多了有些陈旧，什桉要再去拿一本新的给他，陆判不要。
“就要这本。”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什桉想。
那之后每隔几天陆判都会过来，有时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时候来了就走。不变的是不管怎么样就看着什桉忙碌，然后把她手里那本试读本买走。
什桉：“……”
要知道并不是每一本书都可以随意拆试读本出来的好不好？
她这个校友严重影响了她的学习！
后面居然还带了升高二的习题来，在她不忙的时候直勾勾地盯着她，直到她被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刺得主动询问。等她走过来，就在本子上随便指一道题，说：“不会。”
什桉如鲠在喉，觉得非常的荒谬。
所以他第一天去而复返的自我介绍，是为了让她帮他补习？
所以她到底有什么义务要帮他补习？？？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不过……补就补吧。看在他也不是不分场合地打扰她的这份自觉上。
可是每次说完题目看向他的时候，他都在看自己。被撞见也没有半点慌张和掩饰，只是坦然地收回目光，三两笔就把解题过程写好，打消了她对陆判究竟有没有认真听讲的怀疑。
暑假转眼就过去四分之三，什桉辞职开始提前准备高二的课业。
前一天她对陆判说：“我辞职了，有什么问题可以开学来问我。我在一班。”
他当然知道她在一班。
早就知道了，关于她的很多事。
嘴上应着哦，不擅长和女孩子打交道的他硬生生没想到的是，这时候如果问她要个联系方式——打着学习的幌子，她应该就不会拒绝。
直男患者陆判只会陪着什桉等到书店打烊，默默地等她交接完所有工作。
什桉走出来看见靠着墙的陆判时愣了一下。
她不以为陆判在等她，客气地寒暄一句：“等人吗？”
“等你。”
少年好看的黑眼珠纯澈而扣人，嗓音又低又酥。
“李……什桉，我每天都会想到你。”
“见到你之后，会更想。”
“担心你明天会不见，所以缠着你。”
“想和你在一起。”
“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和他那个圈子里的人一点也不一样。
他毫无保留的，明明白白的，一点倨傲都没有的。向她表白了。
他没有脸红也没有局促，只是眼睛一瞬也不瞬地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这才发现此刻等待答复的自己，内心到底有多么的波涛汹涌。
第34章
◎岌岌飘摇的颓垣·四◎
她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发展到几乎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关系的。那晚陆判的一番话让她措手不及，什桉惊慌过后十动然拒，陆判似乎难以接受，少年最后阴沉着脸离开了。
后来上了高二，两个人很默契地形同陌路。
再后来，就到了卷耳。
他们的关系经过大半个学期的来回拉扯总算有所回暖，眼下又岌岌可危起来。
陆判脸色一滞，“我不是这个意思。”
“之前所有，是我不对。抱歉。”她漠然地说完，再也不想再多留一会儿。就在这时，她随身带着的手机一震，什桉条件反射般地按住裙缝，心脏迅猛地跳了起来。
他皱着眉头，“谁要你道歉了……”
紧急通道的门“咣当”一声被推开来，掐断了两个人的对话。萧然站在那里，背着光出声：“阿判——”
什桉已经无暇顾及其他的什么了，捏着手机径直从紧急通道的楼梯疾步下去。这个科室的电话她背得很熟，她步子快，手指按了几下才按下接听，“喂……喂？”
陆判脚步一动萧然就迅速拉住他，“阿判，大家都等你呢。”
萧然是寿星他不想这样，可又实在放心不下什桉。他对萧然道：“我——”
“阿判，追女孩子不是你这么追的。” 像是早有预料，不等他说完，萧然就打断了他。
也没再叫她李仙女，而是一种很难出现在他身上的严肃语气，“李什桉前阵子图书馆那事儿是因为你，你不知道吧？”
陆判陡然变色。
“姚璐不是一天两天在外面说认识你了，你听到了也没管吧？是，是挺可笑的。可就因为你一直没否认也没什么反应她才越来越过分，弄得学校里的人信了七八成——让这种女的听见你跟李什桉那些传闻不得发疯？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色。”萧然说得很难听，脸上一点笑也没有。
“这一年我们也差不多看出点名堂来了，你是诚心喜欢人校花呗。可你看看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儿？老是凶人家就算了，自己也毛毛躁躁的。连我们都知道李什桉就是个面冷心热的女孩子，把自己封闭得太久就以为自己无欲无求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可你得教她啊。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好，教她不要把别人的关心推得那么远，教她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喜欢一个人不是像你这样强迫的。你想想看阿判，除了物质，你能给的东西还有什么？她优秀漂亮哪样都不比你差，可她现在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没有出生在一个哪怕小康的家庭里，不就是因为你不屑一顾的‘好的生活’吗？她选不了自己的出身只能靠自己去改变，而你却用行动和言语时刻提醒她她做的一切都像个玩笑——她李什桉就算努力半辈子，得到的或许也没有你陆公子的一句话换来的多！”
“再说远一点，李什桉的家庭你家里真的能接受吗？如果不行的话你准备怎么办，就算在一起了你能坚持多久？是坚持再放弃吗？你有想过么？她已经这么难了，就让她谈个甜甜的恋爱，你能做到吗？”
陆判张了张唇，说不出话来。
“阿判，或许和一个普通人在一起，她会轻松一点。”
萧然说完，又说了一句“我等你吹蜡烛”，拉开紧急出口的门回去了。
楼道里荧绿色的灯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进他一瞬不瞬的眼里。他被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萧然的一番话震得征愣无措，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下去了……
他应该追过去的，可他犹豫了。
仿佛真的看到了这一年多里自己的样子。
因为想见她而找出的各种理由，因为想让她记起自己而惹她生气，因为想逼她向自己示弱……而故意刁难她。
可他真的没有那些意思。那些看不起，或是嘲讽。他只是单纯地希望他喜欢的人可以不要那么辛苦，他可以给她更好的。为什么这成了一种错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