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丽的话无异于扔了一颗炸弹下来，把一班炸懵了。
好半天，才有人“啊”了出来。跟什桉关系比较近的文静捂着嘴巴，表情已经难受地皱了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唐老师，晚期能治好吗……”
她的哭腔感染了身边的很多人，大家面色都有点凝重。连大大咧咧的男生们都没有交头接耳，以沈悦为代表的几个班干部、一班全班，都殷切地看着唐丽——
唐丽内心触动，但她是老师，是这些孩子的主心骨，所以她理智地回答他们：“很难。癌症的治疗是一个漫长的阶段，尤其是晚期涉及到的费用也不小，这是目前最紧迫的问题。什桉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唐老师，我想给李什桉捐一点零用钱！您有办法帮我转交给她吗？”文静把手举得高高的，眼睛水亮，刚擦过眼泪。
她说完，文静那一圈的女生都举手说着“老师，我们也要捐款”。男生里钱松和沈悦跟什桉关系最近，钱松也嚷：“老师还有我们还有我们。”
“唐老师，我也要捐！”
“老师老师，可以等我爸妈给钱了再收吗？”
“唐老师可以转账吗……我没带手机哦，回家转！”
唐丽自己出了一笔不小的金额，学生虽然没钱但是胜在积少成多，救命钱不论多少，有也比没有好。她今天讲话的目的就是希望能给什桉一些帮助，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班级里就全是主动要求捐款的——一班的纪律乱成了一锅粥，简直毫无重点班的氛围了，可这一刻没人觉得这样不对。
大家都很积极，唯独什桉附近的吴依依一棒子女生里没一个出头的，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唐丽欣慰地点了点头，对第一个发言的文静说：“文静，捐款这个事情你负责一下。大家都记住一点，我们绝不道德绑架，捐款务必量力而行。另外这次募捐行为是老师私自发起的，李什桉本人并不知情，请同学们先不要去打扰她，一切都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几个字很鼓动人，听得文静干劲满满。她用力点头，预备着好好活动一番。
放了学，文静和小姐妹兴冲冲地就要下楼，被钱松叫住了，身后还跟着沈悦。沈悦问她：“款项到时候怎么交给李什桉？她好像不用微信的，我们收现金还是？先问好比较好执行。”
文静小拳拳一锤掌心，“我这就去开张新卡，到时候大家都转到这张卡里，给什桉也方便！”
钱松连连捧她：“文艺委员好机智！李什桉的事就交给你了，男生这里我跟班长会看着的，你放心。”
文静着急去办卡，说了拜拜就和朋友奔下楼。
钱松和沈悦也准备回教室拿书包，可还没来得及回头，脖子就被人兜住了。一张清秀的大脸和白牙怼到跟前来熠熠生辉，“老钱，说什么呢？”
沈悦和二班这几个差生不熟，点了个头就先走了。钱松倒是很自然地搡开萧然，“没啥，你们打球？”
很明显钱松在转移话题，萧然回过去：“打什么打，回家读书。到底什么事儿，你们班李仙女怎么了？”
钱松当他又来看美女，正要打哈哈，后面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李什桉出了什么事？”
萧然只好放开钱松。
看看，好好问的时候不说，非得用上这么不友好的方式。他们一道过来，他能听见的陆判自然也能听见，尤其是带了“李什桉”三个字的——自从说开后，陆判对这三个字的敏锐度高得可怕，人声探测仪似的。
钱松回头，二班那位陆公子插着兜直直地盯着他，冷硬的下颚角随着咬合而崩紧，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位大爷要发火了，一个紧张脱口而出：“不是李什桉，是李什桉他妈！”
萧然：“……”
赵朝阳：“……”
周子游：“……”
“……不是不是！不是李什桉他妈！是李什桉她母亲！！！”嘤嘤嘤，那群女生瞎了眼喜欢他吧？！陆判这个人明明好可怕！
钱松力挽狂澜地抢救了一下，心虚地压低声音补充：“你们别说是我说的啊……哎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反正就是李什桉他妈……母亲，得了癌症，我们班准备给她捐款。刚班主任才跟我们说这事儿呢……欸？你不知道嘛？你跟李什桉不是……？”
不是喂饭的关系了嘛？
这个状况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陆判的眉头先是一松，接着又皱了起来。几个男生都沉默着，最长袖善舞的萧然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来。
钱松搞不明白他们几个二班的怎么反应也这么奇怪，心想这几位哥好像还挺有爱心的，于是宣传了一波：“你们要捐的话转给我啊，我帮你们凑上去。放心，记名的！”说完走了。
萧然讷讷的，对着陆判说：“……现在怎么办？”
想的最多的不过就是感冒发个烧什么的。萧然甚至已经帮陆判想好了要怎么雪中送炭送温暖，趁此机会缓和下他俩之间的关系……哪里会想到是这个原因。
怎么办？
陆判一边下楼，一边翻出个号码打过去，把江月的医院找了出来。
李什桉这个名字在珒市没有重名的，他很快就知道了市一医院刚接治了一名监护人为李什桉的肺癌晚期患者。再没多久，病房号就传到了他手机上。
陆判看了一眼，长腿跨进车，对邹师傅说：“市一医院。快。”
陆公子脸色和语气都不好，邹师傅就没敢问去医院干什么或者要不要买点礼品之类的，把车子开在违法的边缘，灵敏地穿梭在晚高峰中。
可没过一会儿就堵车了。
陆判一只手捏着手机，眼皮子时不时抬起来看一眼外面的麻花阵，另一只手的手指蜷着，支在鼻梁下。
他的腿敞着，姿态不见得有多异常，但从他频频抬眼的举动来看，他很紧张。
他，很紧张。
周五的晚高峰里还有返城出城的队伍，这一天是一周里最堵的，除非给车子插上翅膀，否则邹师傅车技再好也只能老老实实待着。从后视镜里偷偷看过去，少爷唇角动一动，邹师傅就觉得他要说什么话了，精神一凛——可到底了却什么都没说，唇缝又紧紧地闭合成一条直线。
陆判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在这种挤牙膏式的前进模式里过了半个多小时，正常行驶还没多久，拐进医院辐射区域后又再一次堵上了。
陆判的耐性终于被磨光，打开车锁下了车——
邹师傅在后面喊：“少爷啊，小心车！”
他闻若未闻，步子越来越大，最后跑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笔直而充满力量，他在城市渐晚的霞光中飞快地奔向那个地方，去见那个倔强的姑娘。
想马上见到她。
他有很多话，要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
谢谢福气大小姐给我的营养液~
第36章
◎熙熙长醉的桑榆·二◎
下车的地方距离市一医院还有两三公里，陆判跑过来才用了几分钟，进了大门直接抓了个导诊护士问住院部在哪里。
被抓的护士：“哎！没礼……您说什么？哦哦，出门左拐直走到底哦～”
他扭头就出了门诊大楼。
护士：啊啊啊啊，又彪又苏！！！
住院部没有几个门诊大楼人那么多，但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没得让人心慌。
陆判停下来等电梯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被住院部冰冷的气息一裹，后颈都泛起了寒气。
他胸膛起伏着，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微微地喘着气。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5”跳到“4”再跳到“3”，大拇指的指腹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一下。
指示跳到了“1”，电梯门哗啦一声向两边拨开，陆判让了让身等里面的人出来，抬脚迈进去。紧接着，他听到一个迟疑的、他很熟悉的声音——像沿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似的从某一端迅速穿了过来，而后悄然无息地抵入他的皮肤，让他从笼罩他一路的异常紧绷和未知的状态中瞬间抽身而退——
“……陆判？”
他转过身，电梯外的什桉与他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桶，诧异地看着他。
陆判嗓子干干的，他低声咳了一下，按住电梯，说：“进来。”
什桉进来后站到另一边按楼层，看到亮起来的“5”眨了下眼，放下手没说话。
也是来看什么人的吧。她想。
五层楼在短暂的沉默中很快就过去了。什桉出去后，陆判才跨出去。
一周没来上课而已，就又瘦了。穿自己衣服的她大小更合适些，却还是瘦伶伶的。抬眼看他时能看见她眼底淡淡的血丝，因为脸色的苍白，眼皮上的红色脉络看起来更明显了。
乍一看，倒像哭过似的。
哭么……他又想起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