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初赛这种程度的,对你来说肯定没难度。不过我听说今年力亨杯动作比以往大了不少,奖额翻倍不说,突然又额外开放了一天的报名时间。除了在官网官微上紧急公告,居然还买了媒体,财团冠名的比赛做起事来就是财大气粗。”
“额外开放?”什桉停下来,“买媒体?”
见什桉感兴趣,沈悦便详细说起:“嗯,我朋友就是最后一天看到广告才报名的。因为组委会搞错了时间,又是道歉函又是公告声明的,并且主动追回被截止的参赛选手。要我说,这么大的比赛宣传都是提前半年就做了的,差一天其实也没多大关系,谁会知道到底定的哪天?力亨杯这么老实,这一天下来得多揽多少事。”
媒体、公关、选手……每个环节里有多少道程序?沈悦说得没错,这么大的比赛完全没必要自揭其短,哪一天还不是组委会说了算?花这样多的精力财力大张旗鼓做修正,反会给人留下不严谨的印象,吃力不讨好。
假如不是团队脑筋过于轴拧,实在像是为了某例不得不通融的个因,临时地,一并开放通道……这种转圜中不失偏颇的公允,恰恰像极了那人的做派。
那句话,犹在耳畔——“印错了,明天截止。”
像在打消她的顾虑,又像是为她当下考量所预先让出的空间。什桉一凛,被这种不异于痴人说梦的、不切实际的可能性,触动得不安。
“复赛是命题么?你抽到什么题目?”
“唔,‘蒸汽朋克与互联网的共生关系’。”
沈悦愣了愣,“……看来他们被淘汰不是没有道理的,你们这题目也太……”
他的态度显而易见,什桉转开话题:“你数竞做得怎么样?”
“还不错。”他没有谦虚,看向什桉,“你定了去哪一科了吗?”
“没有。”
天色灰冷,再过一会儿就会全部黑透。架空层的灯偏暖,没有加亮的效果,反而更显得昏暗。一走上去,一股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沈悦也闻到了,眉头极快地一皱,往前面瞄了一眼,“这群高三的就不怕老师没走。”
这个点了,就是老师走了他们才这么光明正大。一帮男生零零散散地靠着架空层中部的栏杆,人手一支烟,说说笑笑,烟雾缭绕。看见有人过来,他们的眼神无礼地粘在沈悦和什桉的身上,最后定定地望向她。
什桉一看就收回了目光。每个年段都会有棘手的问题学生,他们神色轻慢,不好好穿校服又公然违反校纪,不用说也知道是高三的刺头。
越靠近,声音越清楚。等他们经过时,中间的高个男生半讽半痞地扬声道:“怎么办,抽烟被校花看见了,会不会被处分?”
一众人哄笑起来,给他支招:“你上去打个商量呗,让人放过我们。”
另一个人说:“有戏么?校花还是学霸,肯定特有原则。”
“那就是你们不够诚恳。……”
沈悦哼了一声,就要替她说话。虽然什桉很不想认领这个“校花”,可现在这里只有她和沈悦两个人。她蹙了蹙眉,拉了沈悦一把,低声道:“别理他们。”说罢加快脚步过去。
高个男生直起背,朝着她的背影跟了几步,“小学妹,学长又不会吃人,别走这么快啊。”
一听这话,这些人更肆无忌惮地笑起来,一叠声儿地喊她“学妹”、“校花”。说话的那个见她头也不回,嬉皮笑脸地追了一句:“学妹,别告哥哥们的状哦,我们知道错了!”
人没影了,他们嘴上仍不干净,“眼神真冷,吓死我了。也不知道笑起来什么样儿。”
“你这学长怎么这样?人家都冷了,怎么可能对你笑?我看哭更实际一点。”
“想知道什么样儿?”男生把烟踩在地上,对着那个方向一笑,“那就见识见识。”
“最近见多了忍不住?小心被挠。”
“挠一回也值啊。”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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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班级,沈悦还是替她不平,“你怎么不让我说他们?那群人太无聊了,不把人放在眼里,这不是恶心人吗。”
“你越搭理,他们会更起劲的,当没听见就好。”
“你听多了吧?”他感慨了句,“脾气真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什桉两下收完了书包,抬头问他,“你要留会儿?”
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沈悦怔了会儿,答:“……嗯,我来锁门。你先走吧。”
什桉点点头,下了楼。
自初雪过后,珒市的雪天就多了起来,一旦积了雪,她去学生家的时间就要拉长。
好在今天的学生住盛华路上,学校有车可以直达,倒不担心迟到。坐车到了附近,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什桉就沿着步行街慢慢逛着。
印象中,她有很久没有这样漫无目的地耗时间过了。不赶着去哪里,什么也不做地等待。
以前偶尔带江月出来解解闷,后来就极少再有空闲。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盛华路她很熟悉,却从没有好好停下来感受过。处于珒市中心的这里无时不刻不灯火明烁、人声鼎沸,到了冬天,沿街的杏树挂起一溜溜灯串,裹着橙黄的杏叶,放眼望去,满目的火树银花。
直道两旁被奢侈品牌直营店占据,落地橱窗里千奇百怪的视觉创意不断刺激着路人的消费欲。巨幅画报拔地而起,广场街口的户外大屏转播着纽约最新一季的时装周走秀,为新年的伊始卯足全力。高密度的人流,不同民族肤色的面孔,从不间断地涌动。
她停在一面巴洛克主题的外墙橱窗前。一个意大利的牌子,装置设计走中欧世纪佛罗伦萨画派式的美学风,欧式卷草的浮雕边框将横纵数米的黑色丝绒背景切割成数块,各自衬托着基座上的人台。珠宝灯的投映下,每一件首饰都散发着让人蠢蠢欲动的奢靡感。
若不是门头上的细体品牌名,光凭它低调的LOGO,什桉是不会把这个极简的标志和这个牌子联想在一起的。让她驻足的,此刻在橱窗里展出的那一系列钻饰,她的书桌抽屉里就躺着条一模一样的,令什桉的脚步生了根。
基座左下角搁着一块小小的复古铜片,上面是大写的“FOR DISPLAY ONLY”——只供展示。
什桉一过去,就有穿着西装的安保为她开门。店内顾客不多,柜员也不多,她们没有因为她穿着校服就区别对待,双手交叠在身前等她走近,嘴边的弧度克制,“您好女士,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我有一条橱窗里的项链,或许……是可以退的吗?”
柜员很讶异,“如果您留有购买凭证,货品完好的前提下我们可以为您更换同等或价高的产品。但很抱歉女士,本品牌暂时无法提供退货服务。”
对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什桉说了声谢谢,就要离开。柜员却跟了一步上来,既是客情维护,也是好奇:“女士,可以了解您想要退货的原因吗?这个系列是圣诞限量的设计师作品,珒市一共就只有三套,购买也需要条件,不是最贵的,却胜在稀有。您不喜欢吗?”
“小妹妹,你是要退‘我的戈多’吗?橱窗里展示的那条?我买!”
一个低亮的女声。什桉转过身。
第71章
◎翩翩跌坠的月光·二◎
对方年纪很轻,大学生模样,穿戴雅丽,妆容精致,看得出来家境优渥。她没有贸然凑过来,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站在侧前方,只有微高的声线才透露出一丝对售罄孤品的急切。她身旁也跟着一个柜员,和接待她的那个表情如出一辙,都惊讶于什桉的意图。
“妹妹,我真的很喜欢它,你可以转卖给我吗?我愿意出原价的两倍!”
柜员笑着帮衬老主顾:“两位要是真的可以各取所需,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年轻女孩红润的唇畔在她视线中迫切开合,毫无保留地向她传达着自己的期待,期盼她说出“可以”两个字。
戈多……是它的名字吗?
我的戈多。MY GODOT。
一片荒凉的虚无之地,两个流浪汉苦等戈多,而戈多不来。戈多派来信使降临,告诉他们明晚准来。可一日一日,等来的只是无休止的往复。
My Godot……明天,戈多准会来吗?那晚薄峭的月光,像都被他盛进了眼中,泊着她的“戈多”,在他眼里摇摇晃晃……
“抱歉,我没有要转卖的意思。”
他从来,不会多解释什么,仿佛这份重叠的心事和隐秘的浪漫只是一个偶然。他笨拙,恣意,只会固执地说一些“不喜欢就丢掉”之类的话。冒着被她弃之如履的可能,从不辩白,轻易就成了她心目中“胡来”的铁证。假使“戈多”不再,他又该发脾气了……可他偏偏,不说。
赌注似地,给足了她践踏的权利。
那人是听见什桉问的问题的,以为她嫌麻烦,急得又退一步,加大了筹码:“或者你出个价,我都可以!我、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想送给她。”女孩说到这里,露出淡淡的羞怯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