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夫人终于开口道:“小女一时恍惚,惊扰皇后娘娘与陈夫人,是臣妾疏于管教,望诸位见谅。”
她身边珠光宝气的紫衫夫人道:“潇言也是一时情急,她心眼实重感情,是个好孩子,我们心疼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她。”
“是啊,说到底还是陈夫人失言。”御史夫人跟话,“当初由陈家自查自审本就不妥,最后草草结案罔顾人命。事到如今竟还敢再提起,我看是脸上脂粉涂得太厚,当成自己的脸了。”
“可说呢,做长辈没个长辈样,来寺里还打扮得花枝招展,我看后院乱成那样,多半就是她带的。”不知谁家夫人还是小姐隐在人群中,轻声嘀咕。
“疏于管教?”陈夫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她重新坐直身子扬起脸,仿佛方才狼狈求救的人不是她。“我看分明是一点儿管教也无!”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又如何?孙芳言的棺材板被钉死,失足溺亡的结论板上钉钉,真相为何?写在卷宗里的才是真相。
她趾高气扬:“长辈们在前边儿说话,她个小辈来插嘴也就罢了,还步步紧逼咄咄逼人。我是不值一提,可皇后娘娘呢?我看她压根也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还有她方才看碎瓷片的眼神,那般凶狠,简直要杀了我,哪是女儿家该有的样子。”
陈夫人指向女官手里帕子抱着的瓷片,道:“在菩萨面前起杀心,嘴一张便血口喷人,我看要遭五雷轰的人是你才对。”
李蕴拧眉,覆在左手上的五指也跟着收拢。
“安生坐着。”一句话飘来,王夫人丢下一个眼神,止住蠢蠢欲动的李蕴与李莞。
陈夫人后怕地摸脖颈,要不是王元筱开口,那瓷片说不定就真扎她脖子里了。她冲皇后娘娘苦喊道:“娘娘,您奔波大半日来此,与各位夫人小姐同食斋饭共宿木床,为的不就是以身作则教管好京城女儿,免得再出周氏这般败坏世家大族名声之人吗?
我看孙小姐这般危险阴狠,恐要步那周氏的后尘。为着世家的名声,既然孙夫人无力管教,不如待围猎结束便留她在寺中修习,静心养性,免得将来做出伤天害理之事,那时再追悔,恐已晚矣。”
“陈夫人倒是会安排。”
沉默许久的皇后终于开口,似笑非笑。
陈夫人没听出皇后话里的讥讽,竟咧开嘴角扑手道:“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随口一言,具体如何处置还得听您来安排。”
皇后点头,道:“陈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也知道体贴本宫一片苦心。”
陈夫人安然靠上椅背,静待皇后给出让人心满意足的处置。
实在是不要脸。
此一番话毕,底下人算是彻底无话可说。除却御史夫人的一声讥笑,旁人多半一个白眼或偏开脸,只留耳朵听风吹草动。
李蕴嫌恶地收回眼,一杯茶撞进视线。
“降降火。”菀儿温言道。
李蕴接过茶道谢,刚喝下一口就觉得左半边脸火辣辣得疼。她借放杯子的空当眼珠往左瞟,正对上王夫人木然的脸。
“哈哈。”
李蕴不知自己心虚什么,总之很心虚。她干笑两声,茶水未喝完便搁在案上,不敢再碰。
“孙小姐脾性急躁,是该好好养养。”皇后说话慢条斯理,每蹦出一个字,陈夫人的笑意就加深一分。
萧晓不在意。无论什么结果,她宛平郡主都保得下。
“我相信你性本纯真,只是心中苦楚太多,才一时失了分寸。围猎这些日子你便搬来与本宫同住,望你浸润梵音,安稳心神,莫再行冲动之举。”语毕,王雅筱转向孙夫人,视面色涨紫的陈夫人为无物。
她打趣道:“宛平郡主不会怪本宫霸占你的女儿吧?”
皇后言语温和,所谓处置不痛不痒,几乎没有。
萧晓扬眉,先替女儿谢过:“怎会,能跟在皇后娘娘身边修习,是小女求之不得的福分。皇后娘娘如此宽宏大量、敦厚可亲,实乃我大昭百姓之幸。臣妾先代小女谢过,现在便差人收拾好物什,送往娘娘院里去。”
李蕴亮起眼,向后看,对上孙潇言如临大敌的美目。
周水韵倒松一口气,继续垂头理裙摆,顺便帮孙潇言也理理。
“她要作甚!”孙潇言紧眉头紧锁,大概是这个意思。
“自然是保你。”李蕴小幅度颔首,露出安心的笑。
“不不不!”两环发髻随脑袋左右摇晃,孙潇言瘪嘴皱眉,坚决否认。
李蕴歪头,是为疑惑。
“坐好。”
耳边冷不丁传来王夫人的声音,李蕴只能眨下眼表示抱歉,随后转回头垂下眼,仍旧是乖巧的模样。
“郡主莫急。”皇后笑吟吟道,“孙二小姐的事就这样定了,陈夫人大概还心存不满吧。”
陈夫人恨得牙痒痒。孙潇言命好,生在将军府,一家四个将军,娘是握兵权的郡主,皇后想不开了才会狠罚孙潇言。独留孙潇言在静佛寺已是她能想到的最重处罚,没想到皇后连这也不允,还要退让。
她谦卑地低下头:“娘娘的安排自是最好的,臣妾怎会不满。”
“那便好。”皇后勾唇一笑,命女官摊纸提笔。
“方才御史夫人说得是,孙氏一案,陈府自查自审让人难以信服。既然陈夫人觉得委屈无辜,孙二小姐不信陈府代官府给出的结果,那便请御史大人为主官,翻案重查,给两边一个交代。”
凤诏入手,王雅筱扫过一遍,命女官呈递给陛下。
利落挺拔的女官自陈夫人面前走过,她脸色灰白,道:“娘娘,时隔多年,芳言已入土为安,旧卷宗翻出来也麻烦。公道自在人心,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开棺验尸,我没疑义。”斜睨对面呆住的人,萧晓扯起半边嘴角,不带一丝温度地笑:“但请陈夫人允过,最好现在,以免耽误御史大人查案。”
“是,请陈夫人签字画押好,今晚我便带去给我家老爷。”
一张黄纸应声落到陈夫人眼前,女官握她的手,替她画了押。
【作者有话说】
王夫人:没一个省心的(叹气jpg)
第48章
围猎场上,从紫到绯,从绯到绿,从绿到青,最外围也最庞大的一圈,是麻布白。帐篷很多,成百上千顶聚拢在一快,挤挤挨挨的。风一吹,帐篷布鼓起来,呼呼地响。
暮色笼罩谷地,篝火在几处大帐前燃起。
人来人往,扛东西牵马的,掘地生火做饭的,奴顾不上四周,只知低头办事。当然,生火煮出来的东西也不是他们吃的。
他们填肚子的东西,正塞在包袱里过夜。
地上的草被踩秃,露出黄泥,到处是斑驳的脚印和车轱辘印。穿谷而来的风携带盛夏稀缺的凉意,与焦香的烤肉、干涩的草叶与湿润的马粪味交织。
挽弓射日取乐的公子翻身下马,锋利的匕首划开白兔的喉咙,温热的鲜血染红皮毛,他随手交与帐篷边做饭的厨子,顺一壶酒进帐。
天完全黑了,远处的山看不清了。
营地内仅剩几堆篝火烧着,亮光里偶有人影迟缓闪过。
兔子被扒了皮,串在铁架上烘烤。老马给兔子翻个面,肥腻的兽肉滴下油,“刺啦”一声没入火中爆开,腾起更旺的火焰与肉香。
他吞一口口水,指腹间的老茧太厚,铁签压根儿烫不着他。
他放下菜刀,胡乱抓一把泥糊到鼻子下头,味道冲天,也不管有没有马粪人尿。手揣进袖子,他闭上眼,在心底默数。
不远处的帐顶垂下墨蓝流苏,深紫篷布上绣瑞鹤祥云。
那是沈家大少爷的帐篷,比数步外沈家二少爷的帐篷小了不止一点。这也在情理之中,沈家大少爷一介废人,不当官不入派,要不是沈二少爷面子大,他哪能在居中的位置住着。
不过倒是便宜了他,能在天子脚下烤火,够他在老刘那帮没福气的面前吹上好一阵。
火噼里啪啦爆响,老马悠悠睡去,错过一道人影闪过。
沈奕川掀开虚掩的厚毡帘,笨重的木箱抵在门边,门开不全,他不打一声招呼,踩一双鹿皮靴踏入捉襟见肘的小帐篷。
圆弧形的架子空空如也,玄色束腰劲装随意搭在椅背,床榻上原本铺着的虎皮被拨到另头,沈青川赤脚踩在靛青厚毯上,专心擦拭一柄长剑。
闻声,他收剑入鞘,眉间不耐。
“兄长真不讲究,东西这样乱摊乱放,难道在南清院也如此?”沈奕川越过沈青川,看向他身后凌乱的床榻。
天青色宽袍与素色衣衫,和窗口闪过的娇小身影配成一套。
沈奕川一身官服,莫名不爽。
“何事?”
沈青川吐出两个字,懒得同觊觎他妻子者废话。
沈奕川偏要恶心他。
“自家兄弟,闲谈几句。”他走到桌前,油光发亮的乌木弓对准沈青川,“兄长为我出谋划策,我很是感激。但对嫂嫂吹耳旁风,叫我们二人之间生出嫌隙难以亲近,便是兄长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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