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响动,像屋顶的雪堆塌了。
沈青川连忙放下刀急急跑出门,却见流云蹲在墙头,左手尴尬地垂在身后。
石桌上多了一个简陋的木盒,椅子边则多了好三大袋包袱。光看那一沓一沓的外形,沈青川就猜到,那是三包书。
“你蹲墙上做什么?学鸟吗?”
沈青川走到墙边,拎起树旁的木棍向上戳。
流云瞪大眼,捂住屁股从这个墙头飞到那个墙头,才酝酿的一点深沉之意消失殆尽,他怒:“沈青川,你幼不幼稚!”
“我可比你年长。”沈青川踱步过去,“快下来,别真让我赶鸟一样赶你下来。”
“我要辞别。”
“冷风都吹不醒你,饭煮好你的份了,赶紧下来。”
看到角落里那堆东西,联想流云所说要事,沈青川已猜到他此番来意。
流云足尖点地,稳稳立于结冰的瓦片之上,马尾高扎,像一面迎风招展的黑旗。看来几月未见,他功夫又更上一层了。
“你捉不住我,别白费力气,免得过会儿举不起勺,颠不起锅。”
“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青川。”
流云忽然笑了,自从师傅过世,沈青川几乎没再见过流云的笑脸。
“是不是我让你做的事,你偏不做,我不让你做的事,你偏要做。”
“你在狂妄自大什么。我何时听过你的话,你又何时听过我的。”木棍在雪地里杵出一个坑,沈青川的鼻子已经冻红,手缩在衣袍里,哆嗦道:“谁管你走不走,缺这一顿饭的时间?”
“缺。”
流云从袖中抽出竹筒,竹筒上的银字折射光,沈青川认出那是玄甲军的文书。
“你为沈奕川做事?”
玄色身影如一滴墨在雪白的世界化开。流云避而不答,背过身去:“我是没听过你的,可你说的,好像都对。”
“周氏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我爹之勇可挡万夫,怎会因她设计便坠了崖。除了那位,谁还能让我爹心甘情愿赴死。”
他看向城门的方向,沈青川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也没有资格请他留下。
他不愿流云指挥他的人生,他又凭什么对流云的选择指手画脚。
“我爹要我誓死追随的,是安平侯。”
“去哪儿?”沈青川轻声问,哈出的白气消散在冷风。
“南州。”流云回过脸,嘴角微扬。
听到南州二字,沈青川心中已了然:“明年回来。”
流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倘若我并非只身一人。”
“你竟然?”
沈青川来不及问出话,流云脚跟一抬,已翻过四户人家。
流云这闷葫芦竟也开了窍!要知道,流云曾信誓旦旦一人一剑走到须发尽白,绝不为红尘所扰,眼下竟也动了凡心?
能说出这话多半已有了目标,不知是哪位姑娘,定非同一般。
身后响动,沈青川仍处在震惊之中。
李蕴没扎发辫,披另一件狐裘扶在门框边,睡眼惺忪:“谁来了?”
“流云!”沈青川忙不迭揽李蕴入屋,生怕冷风吹到她。他再次重复,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流云!”
李蕴奇怪地往外看,院子里分明空无一人:“他人呢?”
“去追喜欢的姑娘啦!”沈青川兴奋地无以复加,“等他明年带人回家,我可要帮他好好说话。”
沈青川不爱凑热闹,却爱凑熟人的热闹。李蕴忍不住笑:“是讨你开心的话还是讨流云开心的话?”
脸颊被戳,沈青川抓住李蕴的手指放到胸口:“自然是讨蕴儿开心的话。”
“油嘴滑舌。”
李蕴轻哼一声,像小猫的爪子挠在他心里。
“他不留下来吃饭?”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
虽有些遗憾,但知道好友终于放下过往,去往一切的起点告别,比起一顿随时可以补上的团圆饭,沈青川更愿意他早早启程,早早回来。
李蕴没有追问,她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兮兮地问道:“阿黄喂过没有?”
“没,它还在睡呢。”
“快去喂,让它老老实实呆在后院,莺歌怕狗,它不能出来。”
“阿黄又不冲人叫。”
沈青川被推搡出门,刚转回身门便在他眼前合上。
他还想多抱一会儿呢。
心底盘算待会怎么要回来,沈青川拎两条排骨到后院。他蹲下,敲响小木舍的门:“阿黄。”
不等“汪汪”回答,沈青川将排骨分别放于门洞外两口大碗,随后两个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一大一小,急急拱食碗里的肉骨。
小的那只也是土黄,但比阿黄色浅,不知它从哪叼回来。
小小的脑袋,短毛温暖柔顺,在他的手心里拱来拱去,尾巴摇得飞快,仿佛抚摸比咬骨头还开心。
沈青川同它们有商有量:“今日家里要来客人,只好委屈你们留在后院了。”
“呜汪!”
“好,那就当你们同意了,乖乖待着,过会儿还给你们肉吃。”
养狗的确是比养娃省心。
陈大哥家犬儿调皮,天天闹得鸡犬不宁。珠儿性静,但不爱吃饭,总惹阿翠姐着急。而年过半百的张叔张婶,拿上房揭瓦的小孙儿根本没办法。
以前他想要一儿一女,凑个“好”字,现下想想,他和蕴儿怎么不能凑个“好”?
沈青川曾设想过自己的未来,病死、老死、无聊死,总归孤坟一座。
他的人生像一本无人问津的薄册,压在角落,落满灰尘。
遇见李蕴之后,装订成册的话本忽然活过来,层出不穷的可能挤满纸张,话本不断加页,越来越厚,越来越厚,厚到即便他清楚,最后的最后不过两座相依的坟,他也希望坟头长满柔嫩的青草,开满不知名的野花。
因为蕴儿喜欢漂亮。
他不知道哪一页会出现新的惊喜,不知道哪一页他会爱不释手地来回翻阅,他只知道,每个场景都有蕴儿。无论场景里有多少人,无论她站得远或近,说得话多或少,她都是毋庸置疑的女主角。
毕竟确定主角的方法很简单,贯穿始终,魂牵梦萦。
其他情节具体如何书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蕴儿在他身边。
沈青川拍拍手,撑腿站起。
拐角露出一抹红,沈青川故意将厚雪踩得沙沙响。
墙后景象随他不紧不慢的步伐越现越多,他假装被邻居家的柿子树吸引,扭头张望,却听见慌乱的脚步。
她怎么跑走了?
沈青川装不下去矜持,追进灶房,白裘红裙的李蕴趴在灶台后,小心翼翼露出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夫君……”她弱弱唤道。
也就这时候记得唤他夫君,沈青川无奈:“做什么坏事了?”
“没什么,只是饿了。”李蕴嘿嘿一笑,“可有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
再三确认过面粉没打翻,酱牛肉没缺角,笼屉里的烧鸭未少个腿,沈青川心有疑窦,却不知哪有问题。
“沈青川,我是真心来帮忙的!”李蕴拦住他想掀开菜篮的手,气鼓鼓道。
所有食材皆在原位,与他出去时别无二致。肯定有猫腻,但出在哪儿呢?
沈青川将信将疑地收回手,陡然转向李蕴的腰窝。既然找不出,不如先惩罚。
……
院门被叩响,李蕴推开沈青川,红着脸丢下一句“我去开门”就跑走。
沈青川悠悠跟在她身后,门外光景却容不得他淡定。
李莞与沈奕川并排而立,直视前方,目光平静。
“你们、一块儿来的?”
“碰巧在巷口遇见。沈叔,”沈奕川自如地迈进门,“一点薄礼,还请嫂嫂笑纳。”
“谢过沈相。”李蕴一步跨到李莞身边,就差当面问出“怎么回事”。
沈青川两步并作一步,将兀自迎雪而立的沈奕川拉进灶房,不忘吩咐端锦盒的沈叔与狗儿跟上。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一块儿来的?”
“她们在巷口来回兜圈,便顺手捎上了。”沈奕川拍两下被扯皱的锦衣,难以忍受灶房内的油烟。他用帕子捂住鼻,自顾自往外走:“我要去屋里坐。”
他抱的什么心思,沈青川还能不知道。
何况蕴儿原本合计摆两次席,正午一趟请李莞,傍晚一趟应付沈奕川,夜里看完龙灯再回来开个小灶,煮锅热乎乎的水饺暖暖身子。
谁料这两人撞到一起,竟一块儿来了。
他一把将人拽回,压低声道:“午饭没备你的份,要吃自个儿动手。”
“我什么身份,你敢使唤我?”
沈奕川刚硬气完,遭沈叔一瞪,立马偃旗息鼓。他不甘心道:“我敢做你敢吃吗。”
“我为什么要吃,你自己吃。”沈青川冲狗儿招手:“狗儿,帮我把猪腿骨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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