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微惊，随即顺从地闭上眼，感受着他唇间的温度与力道，生涩却努力地回应。
良久，谢危止才缓缓放开她，两人气息都有些微乱。
他的额头抵着她，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织。
苏檀晕红着双眸，忽然想起正事，轻声道：“王爷，明日那尊菩萨像的最后修复就能完成。陛下曾承诺，若修复令他满意，便准我入尚古司。
我倒要看看，陛下是否真会兑现诺言，让我一个女子，代替我师父师哥，掌事尚古司。”
第218章 空降尚古司右掌事
其实，不仅是苏檀想知道，就连谢危止也想知道。
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明知檀儿是自己的王妃，还许诺她去尚古司，难道就不怕她有了权势后，会助自己一臂之力吗？
若是说，皇帝并不在意自己，那太子一位，也不会宁可着急忙慌地传给十一皇子，也不顺应民意给自己。
所以唯一的猜想，就是那尚古司，还有能打压自己的人和事。
动自己动不了，皇帝便将目标转移到自己的王妃，檀儿身上。
只不过尚古司是檀儿心之所向的地方，也是她为继承她师父和师哥遗志的地方，谢危止不忍心让她放弃，当然也不想她放弃。
反正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
次日皇宫，奉先殿旁的静室。此地平日罕有人至，此刻却因那尊菩萨像的最终修复，多了几分凝肃。
苏檀净手焚香，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她用特制的无光清漆，为菩萨像莲座底部那道几近天衣无缝的裂隙，进行最后的固色保护。阳光从高窗斜射，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和稳定如磐的手腕上。
当最后一笔完成，她轻轻放下工具，后退两步，屏息凝视。
整尊菩萨像宝相庄严，历经千年风霜与人为破坏的痕迹已被巧妙修补，残损处补塑的泥胎，原有木质纹理浑然一体。
那彩绘剥落处重新敷色，色泽沉稳古雅，与周围浑然天成。
即便是最苛刻的行家，若不借助特殊工具仔细探查，也难以发现修复的痕迹。
尤其莲座底部，那处最关键的瑕疵，已被完美掩盖。
“好，好，好！”抚掌声从门口传来。
皇帝一身常服，在内侍总管和两名心腹侍卫的陪同下，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
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那尊菩萨像，眼中流露出惊叹满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尤其是看向苏檀时，更多了几分审视。
不知道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所拥有的技艺。
皇帝踱步上前，绕着佛像缓缓走了一圈，手指虚虚拂过莲座边缘赞赏起来：“巧夺天工，几可乱真。墨先生的高徒，果然名不虚传。”
“此前朕也让尚古司其他几个匠人修复过，但结果不尽人意，像你这样的手艺，的确不多见。”
“陛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苏檀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问道：“修复此像，深入其内，王妃……可曾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他问得含蓄，但苏檀瞬间明白，指的是佛像内部曾经存放的遗蜕。
此时此刻，她都把菩萨像修复得这么好了，如果强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未免也太欲盖弥彰了些。
所以她抬起头，目光坦荡，迎向皇帝审视的视线回道：
“回陛下，臣妇遵照陛下旨意与修复古物的规程行事。佛像内部确有中空，且有近期开启痕迹，内壁残留些许特殊香料与织物纤维。
但臣妇只当是前朝供奉，后世修缮者所留，未曾深究，亦不敢窥探圣物隐秘。臣妇所为，只是尽修复者本分，令其形貌完璧，至于其中曾有何物，非臣妇所能过问，亦非臣妇所愿知晓。”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但苏檀眼神平静如古井，毫无波澜。
良久，他眼中那丝锐利的审视才渐渐淡去。
“很好。”皇帝点点头，“知进退，明本分，手艺更是卓绝。墨先生将你教得很好，临江王……也娶了一位贤内助。”
他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紫檀木案前，内侍总管立刻奉上笔墨，还有一方用明黄绸布覆盖的托盘。
只见皇帝提起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旨意上，最后添了几笔，然后从托盘上取下那方物件。
苏檀眉眼微动，难道……皇帝这么果断吗？
正想着，一枚乌木鎏金，雕刻着古朴夔纹的印章递了过来。
“即日起，擢临江王妃苏氏，为尚古司右掌事，主理古物修复，鉴藏诸事，秩同五品。凭此印，可出入尚古司库房，调阅相关卷宗，支用一应物料。望尔勤勉任事，不负朕望，亦不负墨先生遗志。”
果不其然！还真这么果断！
苏檀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双手高举，郑重接过司印：“臣妇苏檀，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信任，亦不负先师教诲！”
沉甸甸的印章落入掌心，冰凉坚硬，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再次抬头时，他试图从皇帝的脸上，找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然而他那张威严的脸，好似什么异样都没有。
他当真，就这么让自己去尚古司掌事了吗？
苏檀隐隐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不过皇帝当下给她的殊荣，已经随着苏檀出宫，而传了出去。
等她回到临江王府时，已经是暮色渐深之际。
她将从宫里带回来的司印和任命文书，小心地放在书案上。
流云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待苏檀梳洗更衣毕，来到暖阁，却见谢危止不在书房，而是在后园一处避风的廊下，支起了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
此时炉上架着一只正在滋滋冒油的烤鸡。剑书守在不远处，见苏檀过来，微微颔首退开。
苏檀有些讶异，不禁走过去疑惑出声：“王爷这是……”
“今日有喜，当庆贺。”
他用铁钳翻动了一下烤鸡，香气更浓。抬眼看向苏檀时眼中更是带着暖意，言语间也泛起骄傲来。
“尚古司右掌事，苏大人，恭喜了。”
苏檀失笑，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王爷的消息真快。”
“宫中之事，总有人惦记着。”谢危止撕下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鸡腿，用油纸包了递给她，“尝尝，本王的手艺。”
苏檀接过，咬了一口，外皮焦香，内里鲜嫩多汁，果然美味。
她一边吃，一边将今日殿中情形，皇帝的话语神态细细说给谢危止听。
谢危止静静听着，手中慢条斯理地撕着另一只鸡腿，生怕她吃少了，手撕鸡肉一点点喂过去。
“陛下给你实权，让你深入尚古司，既是对你技艺的肯定，恐怕……也是对墨先生的一种交代，亦或者对你的考验。”他分析道。
苏檀点头：“我也有此感觉。陛下提起佛像内部时，眼神极为复杂。他或许希望我发现什么，又怕我发现什么。”
“所以，你此去看似是奖赏提拔，实则是踏入更深的漩涡。”谢危止将剩余的鸡肉放入她面前的碟中，语气转为严肃。
“尚古司内关系盘根错节，尤其是你师哥师父双双遭难，你一个女子，空降为右掌事，主理事务，必会引来诸多不服猜忌，甚至明枪暗箭。”
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檀儿，前路艰难，你可想好了？”
苏檀放下手中的骨头，用帕子擦了擦手，抬眸看向谢危止。
炭火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映出坚定的光芒。
“王爷，我知道艰难。但再难，能有在萧家如履薄冰，任人欺凌难吗？能有看着师父师哥含冤莫白，却无力追查难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尚古司是师父一生的心血所在，是他视为比性命更重的技艺传承之地。如今我有机会进去，有机会将他未尽的事业做下去，有机会将他倾囊传授的技艺传下去，我为什么要怕？为什么要退缩？”
“至于那些不服猜忌，明枪暗箭……”苏檀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在萧家后宅，在皇宫内院，我经历的还少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况且……”
她看向谢危止，眼中漾起温暖的笑意：“我不是还有王爷吗？”
谢危止微微一笑，眉眼如月。
是啊，他的王妃从来都不是需要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娇花。她是能与他并肩，甚至独当一面的乔木。
“是，万事有我。”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
“所以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尚古司内，我也会安排人暗中照应。但记住，任何事都不及你自身安危重要。若有危险，立刻抽身，一切有我。”
“嗯。”苏檀用力点头。
炭火噼啪，烤鸡的香气与暖意弥漫在寒冷的冬夜里。两人并肩而坐，分享着简单的食物，谈论着未来的规划，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平淡却坚实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