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入我局_疏桐映雪【完结+番外】(104)

  林重缓缓点头,心中的疑虑似也暂且压下了几分,既已无需她再继续开口,他便又命人将苏逢舟双手反绑于身后,重新束缚起来。

  粗糙的绳索再次勒紧腕骨,磨得发红,可苏逢舟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就在这时,窗外忽而卷起一阵冷风,风声穿过长街,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林重顺着声音侧眸望去,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

  “起风了……”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外风声赫赫,白色灯笼高挂檐下,漫天纸钱被风卷得四处翻飞。

  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与死寂的低声悲鸣之中。

  府内上下,皆身披粗麻白衣,守在灵堂,偶有传出的哭声,让人听得心头无端发闷。

  苏雪跪坐在蒲垫之上。

  不过短短一日,她整个人再无半分生气,那张素来清冷秀丽的小脸,如今只余苍白与麻木。

  而秦氏则端坐在苏将军府正厅的蒲垫之上,那身正红,在满屋的粗布白衣里,显得格外扎眼,又格外荒谬。

  远远看去,好似她并非是在守灵,而是成亲的大喜当日。

  但若凑近细细端详,却能发现……

  那张藏在厚重脂粉下的面容,没有分毫血色,双目哭得腥红,眼底光亮如同一片死寂的枯槁,满是悔恨。

  小女儿生死未卜,苏远安毒发身亡。

  而秦氏,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掌家之权、万贯家财,以及……能够重新与林重相守的机会。

  可不知为何,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她不得喘息。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望着灵堂中央那口棺椁出神,好似周遭所有声音,都离她越来越远。

  如今,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苏远安在临终前说得断断续续……却印在她脑海里的话。

  “带着我们的女儿好好活下去。”

  我们的女儿……

  这几个字如同炙铁烙印一般,生生刻进心里,让她每每想起,心中都灼烫几分。

  直至身侧嬷嬷行至身侧轻唤她时,秦氏才发觉,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她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侧目看向来人。

  只见那嬷嬷谨慎朝着周围扫了一眼,见并无人注意她们,这才凑到秦氏耳边低声开口。

  “夫人,那头来人了。”

  话音落下,苏雪睫毛轻颤,指尖微蜷,手上朝着火盆扔纸钱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秦氏眉心下意识轻拧了一下,而后搭上嬷嬷的手,强撑着身型起身。

  转身前,她的视线极短地掠过棺椁,不过刚回眸,便见来人正立在院落之中。

  那侍卫身披黑衣,压低斗笠,在这满府白幡之间,显得格外阴沉。

  秦氏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朝他走去,待站定后,视线下意识扫过周围。

  侍卫见状,朝着她行了一礼:“夫人不必担心。”

  “属下进府前已探查过四周,并无尾巴跟随,此刻,也没有陆归崖的人守在附近。”

  秦氏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声音压得极低:“何事?”

  “我家大人有两件事,要属下转告夫人,这第一件事,便是道喜。”

  “恭喜夫人苦尽甘来。”

  秦氏闻言,忽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喜意,只剩说不出的讽刺与荒凉,她缓缓侧眸,看向身后的苏将军府。

  白幡高挂,白笼高悬,纸钱漫天。

  灵堂之内,还停着苏远安尚未下葬的棺椁。

  道喜?

  恭喜?

  这两个字落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刺耳至极,好似死去的,不过是什么无足轻重的阿猫阿狗。

  哪怕她从前再不爱苏远安,那也是她的丈夫,是与她相伴整整十五余载之人,更是这些年,撑起整个苏府的人,是她仰仗之人。

  这样的情形下,又究竟是何来的“喜”字。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向来人,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这第二件事,便是我家大人邀您酒楼一叙。”

  秦氏闻言眉心紧皱,满脸疑惑:“酒楼?”

  “如今这城中尽是陆归崖的人,如此关头让我前去相见?”

  那侍卫并不懂这些男女之间的情意,也并不知晓秦氏话里的意思。

  在他看来,夫人既这般开口,定是担忧大人安危,于是连忙低声解释。

  “夫人不必忧心。”

  “可趁今夜夜深,自酒楼后门进入,那有我们的人接应。”

  “如此,自当无碍。”

  秦氏静静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侍卫见她应下,知晓此地不能多留,便转身便迅速离开了苏将军府。

  直至那人离开许久,秦氏仍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夜风卷着雪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那身正红衣裙轻轻翻动,在满府白幡之间,愈发显得刺眼。

  身侧嬷嬷见状,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跟在秦氏身边多年,自是瞧得明白,有些话如今若再不说,只怕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于是犹豫片刻后,还是缓缓开了口。

  “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可如今想来,便是您不愿听,老奴也是要说的……”

  秦氏没有应声,嬷嬷便继续低声劝道。

  “那位大人,明知您如今身陷囹圄,却仍要您冒险前去相见。”

  “若当真将您放在心上,忧虑您的安危,又怎会在这般紧要关头,还让您涉险前去?”

  “就算真是担忧您,也该书信,亦或是寻法子来见你,而不是……让您屡次涉险,前去寻他。”

  “夫人定要好好思量一番,莫要被人利用,却迟迟被蒙在鼓里。”

  嬷嬷言语间字字恳切,处处为她着想,每一句皆是真心。

  可秦氏听完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偏偏是说不尽的悲凉。

  她缓缓侧眸,看向灵堂中那口漆黑棺椁,半晌后,才轻声喃喃:“这般道理,连你都看得明白,而我却被桎梏多年……”

  “甘愿亲手将自己双眼蒙住,踩着碎石,淌着血迹往下寻……”

  “只是不曾想,我终其一生所追寻的,就在身前,在眼前,在……枕边。”

  下雪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边城今冬落下的第一场雪,细雪纷纷扬扬,落在她眼睫之上,凉得颤人。

  而她眼中的泪,也已无声滑过那张早已冻得发红的面颊。

  “若我能早些察觉……”

  “该有多好。”

  许是那声音太轻,又或许,是嬷嬷被那场大雪吸引去了注意,一时间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夫人?”

  “您方才说什么?”

  秦氏缓缓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再无往日半分温婉,有的只剩满目疲惫。

  她轻轻摇头,朝着灵堂行去:“没什么……”

  “回去吧。”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外。

  陆归崖与连肃并肩隐于暗处,二人视线直直落在那扇朱红府门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雪渐起,长街寂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唯有将军府檐角的白色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几乎与茫茫雪色融成一片。

  半晌后,连肃侧目看了陆归崖一眼,忽而低笑开口:“不曾想,下官竟有朝一日,能与将军站在同一处。”

  陆归崖从始至终并未将视线落在连肃身上,只是冷冷嗤笑了一声。

  “一处?”

  “倒从未想过,这一向独来独往、眼高于顶的连大人,如今竟也会学人逗笑了。”

  连肃并未因这话恼怒,只是轻轻勾了勾唇,望向将军府时神色依旧平静:“将军这话倒也不算错。”

  “只是,你我如今能有今日这般处境,说到底,不过是你寻妻,我求你夫人救命罢了。”

  “这般纠葛,的确谈不上什么同僚之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只是……这将来之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若将军愿意,有朝一日,你我确可成为隶属一处的同僚。”

  “说不准那时,将军不仅能官复原职,甚至……还能远胜从前。”

  陆归崖鼻息间轻哧一声,他视线扫过身侧之人一眼后,便接着将视线落回府上。

  “隶属?”

  “我陆归崖无论从前,还是日后,从不隶属于任何一人。”

  “至于是官复原职,还是权势更盛……我都不稀罕。”

  “若夫人想……我可同她远离朝中,只做那闲云野鹤的寻常夫妇,过逍遥快活日子。”

  连肃没再接话,只是听见闲云野鹤的快活日子时,眸间闪过一丝怔愣。

  也就在此时,方才鬼鬼祟祟潜入苏府之人,终于再次自府内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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