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入我局_疏桐映雪【完结+番外】(31)

  迎亲那日,天色阴沉。

  明明是办喜事,却半点不见晴意,乌云压低在城门之上,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街边红绸猎猎作响,大红灯笼在屋檐下摇晃几下,重重砸落在地,碎了一角。

  苏逢舟坐在铜镜前。

  鬓间珠琅满目,嫁衣层层织金,将她肤色衬得冷白,那双水雾似的眸子泛着微弱光亮,却又空得过分。

  直至垂眸看向嫁衣时,鼻尖忽地一酸,尚未等泪意溢满眼眶,便已落在绣线之间。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

  “阿母绣工一向不好,为何突然想起学练女红了?”

  小逢舟贴在楚清舟怀中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手中刺绣,虽说难看,可无论阿母绣地何等样子,她都喜欢。

  “阿母想练练,这样等舟舟出嫁时,便能在嫁衣上添几针,寓意和和美美,幸福美满,那时候乖女儿一定是最最幸福的女娘。”

  “可是阿母,我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女娘了。”

  楚清舟放下绣活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搂着她,那声音很轻:“阿母现在,也很幸福。”

  后来那段时日,楚清舟在府上常做女红,可对于这方面貌似不怎么开窍,绣的极丑,常常惹得阿父与她咯咯笑。

  而那件约定好的绣衣,她也再没有机会穿上。

  直至有人进屋,将那红盖头批在头上时,苏逢舟的思绪才被彻底拉回,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苏府外面的街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媒人头戴红花走在最前头,脸上带着笑意,嘴里的吉利话一句接着一句,可围在苏府附近看的百姓,面上却无甚波澜,只是围在那低声说些什么。

  喜轿停在府门口,红漆描金,轿帘低垂,静地过分,苏逢舟在轿中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锣鼓震天响的声音传出,不过是片刻间,轿外声音愈发热闹。

  秦氏连同苏家旁支皆不曾出门相送,只是站在廊下,远远瞧着那顶喜轿,

  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被渐渐隐下。

  成了,终于成了。

  只要轿子被人抬走,苏逢舟彻底离了苏府,就算半路再生事端,再后悔,也绝无反悔的余地。

  “起轿——”

  媒人一声高喝,轿夫们齐齐用力,喜轿微微一晃,缓缓抬起朝着舟府方向去。苏逢舟坐在轿中,红盖头垂下,将她的视线尽数遮住,轿外声音越来越热闹。

  与其说成是热闹,不如说成是议论,是好奇。

  “这苏将军遗孤,怎就落得个舟家这种小门小户,竟连世家都算不得。”

  跟着轿子边走边看热闹的百姓闻言搭话:“你们没瞧见吗?这苏家女娘出嫁时,整个苏家连个出来相送的人都没有,依我看啊,这其中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是她收了舟家的礼金,收了礼金还有不嫁人一说,自古收礼金,嫁人,这是天经地义!”

  温忌听着周围所言,轻蹙眉头。他今日未着官服,混在人群中,这几日他不是没去过苏府,只是几次相见都被秦霜娘烂了下来,没有缘由,只说苏逢舟近两日染了风寒,不能会客。

  他也曾想过偷偷见面,问她是否需寻得帮助,若是需要,无论结果是什么他皆会赴汤蹈火,哪怕是削去自己的官职。

  可温忌没去,他怕传出去有辱女娘家的名声,因此,生生将自己桎梏住。

  今日前来,他也只是想远瞧上一眼,但凡苏逢舟这一路上有半分悔意,他都会想方设法为她铺好道路,会将她带走,余生用尽全力待她好。

  温忌寒窗苦读,费力攀爬,直至今日成了新科探花,京兆府府尹。

  而他所做这一切,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配上苏将军嫡女那个响亮的名头。

  配得上她。

  可时至今日,苏逢舟下嫁于人,对他来说如同行差踏,误错入了那泥沼之地,试图挣扎时,却发现醒悟地太晚。

  温忌后悔没能早日出现在她身边。

  怪自己来得太迟、太迟了。

  迟到苏将军于他有救命之恩,他未能以自己相报,迟到明明是在少时相遇,却因自卑不敢上前相识。

  那时,他便常常告诫自己,一定要科举,一定要成为能匹配上她之人。

  可现下,一切都晚了。

  温忌的目光停留在那喜轿上,今日此番前来,是为寻一个良机,若苏逢舟在这迎亲路上有半分不愿,他定会上前将她带走。

  故而,早在他还未上轿前,便隐在百姓中间,却在亲眼叫她毫无挣扎,自愿上轿时。

  他迟疑了。

  喜轿刚走上主街,浩浩荡荡的队伍将整条街都堵满,更甚是周围跟了诸多百姓相送。

  就在此刻,前方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起初还很远,夹杂在街市将醒未醒的声响中,并不明显。

  可不过片刻,那声音便骤然逼近,由远及近,快得骇人,好似欲将脚下地面踏碎。

  人群中,有人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一道黑影破晨雾而来,只见马上之人紧扯缰绳,马蹄朝天,鬃毛飘逸,紧接着便是嘶吼地马叫声。

  迎亲队被迫停了下来,抬脚的轿夫脸色苍白,媒人更是惊得声音发颤。

  “陆……陆将军这是做是何意?今日可是苏舟两家大喜的日子……”

  待听清媒人颤颤巍巍说清见来人时,周围百姓一片唏嘘。

  陆归崖。

  那个桀骜不驯、冷心冷情,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此刻正孤身立于迎亲队前。

  模样看上去,丝毫未因媒人之话而打算退让,更甚是未打算停下,他冷哼一声,□□微微用力,在众百姓眼前,一人一骑朝着那喜轿走去。

  那阵仗,无人敢拦。

  整个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陆归崖的名声,若是有人在此时敢拦分毫,那便是和自己颈项上这脑袋,过意不去。

  马蹄缓缓停在轿前丈许,陆归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印有腾蛇金纹的披风落下瞬间,周遭一片安静,谁也不敢言语分毫。

  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冷得像是压着寒霜一般,视线掠过喜轿,最终落在垂下的轿帘上。

  那一眼,极重。

  媒人见状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快步跑到轿前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

  这两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人抗拒的威严,媒人腰一软,险些当场下跪。

  “这,这是苏府与舟家的亲事,将军若是有什么误会……”

  陆归崖那双含情眼微眯,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下一刻抬手虽不是拔刀,却将媒人吓得当场晕倒在那。

  他欲掀开轿帘的手微微抬起,因有些紧张,这会掌心渗出些许细汗。

  调整好心情后,他攥着拳头的手缓缓松开。

  那模样看过去,竟好似带着几分紧张。

  一息后,他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将那轿帘掀开。

  红帘掀起瞬间,万里无光的黑云,突然透过一丝光亮,刚巧顺着那掀起的帘子倾泻而入。

  苏逢舟顺着盖头缝隙看去,看不见来人,能看见的,只有那一束暗光。

  良久,陆归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

  “下来。”

  那声音低沉而稳重,虽是两个字,却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若说刚才众人心里带着猜忌,可这两字落下瞬间,便直接落定心中猜想。

  且不说这陆归崖抢亲一事,就说这孤拽冷血的陆将军,几时求过人?

  更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人,求一介未出阁的女娘。

  此番作为,任谁看了都明白,那分明就是将自己的脸面尊严,一同扯下递给这轿中之人,求着她收下。

  众人的声音彻底炸开。

  “这语气温软之人,当真是陆将军吗??”

  “疯了吧??苏家这位女娘了不得呦,今后只怕是要掀翻天了!”

  “就说陆将军怎会仪仗相送,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

  这世间众人,几乎没人能把陆归崖抢亲,连同求人两事联系在一起。

  因为这两件事,无论单拎出来哪个,都是想破头都不会在陆归崖身上发生之事。

  可现在,非但发生了,还是在同一天。

  温忌站在人群中面色无光,视线落在那头束金冠之人身上时,眉心轻拧,攥紧地拳头在袖中松了松。

  若说同那舟家儿郎他自认许是争得过,可若这对面之人是陆归崖。

  那他,连一丝一毫的胜算都没有。

  众目睽睽之下,苏逢舟仍旧端坐在轿中,她指尖冰凉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某种,就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失控。

  原以为陆归崖要五日才能赶回京城,现下能在今日赶到,只能说明,他是听见消息连夜赶回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极轻,伴着周围吵闹声,唯有他能听见。

  “陆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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