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入我局_疏桐映雪【完结+番外】(48)

  如今被人欺负至头上,她绝不会成为案板上的羊肉,任人宰割。

  若分不清正邪,执意站在她的对立面。

  那便该死。

  陆归崖看着她,忽而低低笑了一声,下一瞬,他借力腾空而起,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稳稳落在她身后的马背之上。

  双臂一收,牵住缰绳。

  那动作看似克制,却带着占有欲般将她整人圈在怀中,若是旁人看去,只觉他们二人琴瑟和鸣,亲密至极。

  “看来。”

  陆归崖低声道,声音悬在她耳畔,嗓音低沉而入溪流般缓缓流动:“夫人,终究还是心疼为夫的。”

  苏逢舟目视前方,身形端正,闻言唇角轻轻一勾,却并未回话。

  陆归崖在朝中政敌居多,现如今被卸了军权停职留于府上,行至何处皆没有精兵跟在身侧,此番任谁看都像是皇帝手中弃子。

  就算不是弃子。

  陆归崖此人终究是皇帝的臂膀,若想彻底断了皇帝的路,只有除掉他,杀之方能后快,

  故而,朝堂之上的非皇帝党羽的那些人,没人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见他出城,势必会蠢蠢欲动。

  更何况,京中近来风声四起,说陆归崖疯了。

  这般处境与传言,必定会有人再此中大做文章,而方才那场伏杀。

  苏逢舟看得明白,那群人虽一招一式尽显狠辣,可如若细细看去,便可知。

  那些招式在躲,不在攻。

  原本她尚有疑惑,可直至知晓隐在暗处还有人时,便彻底了然。

  那群人,是想彻底耗死他们,待他们精疲力竭,再一击毙命。

  见两人离去,临兆也迅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他拉紧缰绳,目光忍不住落向前方那一骑,却只看到自家将军挡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临兆清楚,夫人拦住他,不让上前一探究竟,是不想他留下痕迹,将祸水引到他们身上。

  无论是跟着陆归崖在战场上厮杀,亦或是在京城那般风云诡谲的地方刀尖舔血。

  听音辩位,听声观人之技,早已深入骨髓,他光是一听便清楚。

  隐在暗处之人,至少百人。

  就连他也知晓。

  今日之事,绝非是死那般简单,这背后之人将此棋下得极大,分明是想将他们生生逼死,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他们三人皆耗死死在这。

  就算皇帝有意查起,这背后之人若推出几人垫背,便可将此事彻底作罢。

  任凭皇帝再痛心,再想查,也绝无半分头绪,这把火也不会烧到他们的头上。

  可相反。

  他们若当真杀出一条血路,活了下去,可这百余人的尸体,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届时就算他们是为了活命自保,可陆归崖顶着疯了的称号,定是百口铄金,难辞其咎。

  此事,一旦被扣上一顶滥杀无辜的帽子,别说日后再做将军,只怕是能活命都难。

  可偏偏——

  春山烬,给了第三种解法。

  此毒虽不会让他们当场毙命,却也不会放过任何人,待到他们三月之期后毒发身亡,这盆脏水,便是无论如何,也泼不回他们身上。

  想到此处,临兆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听闻苏逢舟行事果决,胆识过人,临兆心中自有几分敬重。

  却不曾想,京中初见时。

  她眉眼低垂,言行有度,竟只让人瞧出平静、乖顺二字。

  那时他便觉奇怪。

  如今再度回想,才恍然,那不过是她藏锋敛芒的伪装罢了。

  临兆再一次意识到,这位边城第一才女的可怖之处,并非锋芒毕露。

  而在于她分明有一子落下,便能令棋局尽毁的本事,却甘愿在京中隐于人后,不争不显。

  忽的,他心中生出一丝惋惜,此人若是男子,恐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可惜了。

  三人两马,踏着夜色,迎月而行。

  朝凉州方向而去,山道空阔,唯有鸟雀惊飞,落叶被夜风卷起,声声回响。

  忽然,陆归崖颔首间低低一笑。

  热气贴着颈侧拂来,苏逢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夫人这一局。”

  他语调含笑:“当真是好骗局。”

  苏逢舟闻言,只弯了弯唇角,月色落在她面颊上,映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狡黠,却并未解释半句。

  二人心照不宣,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

  有时若是细细想去,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奇妙。自与他相识,满打满算不过一月,可那些无需言明的默契,却像是多年相伴才会有的熟稔。

  她想,这一切或许,当真是天定。

  就算他们二人做不成夫妻,想来也能做一世挚友。

  *

  与此同时,京中宋府,树影摇曳,灯火通明。

  忽的一声脆响,瓷器砸落于地面瞬间,瓷片四碎而飞,惊得院中檐上鸟雀振翅而飞。

  苏远安站在厅中,面色涨红,不同于前两日的惧意,此时早已被一股子怒意冲昏了头。

  身为京中有名的富商,体面与名声二字,几乎刻进他半生的骨血里。

  可今日之事,偏偏在他的心窝上戳,在他引以为傲的脸面上抹黑。

  秦氏端坐上首,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放肆!简直是胡闹!”

  苏远安怒声喝道:“回门之日,他们不来看活人,倒跑去看死人!我还没死呢!竟这般不将我放在眼里!”

  这几日,他怕那煞神报复,时时劝诫自己步步小心,谨言慎行,以为在回门日子,会给他极大的下马威。

  虽内心恐惧,可此事有利有弊,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苏家出了陆归崖这样的女婿,风头一事自然是不用多说,故而苏远安这惧怕间,还带着几分小小的期待。

  故而,回门日一早,他派去打听的小厮说人出城了,还与那长公主在城门周旋。

  尽管并未扬言要去何处,可苏远安身为商人向来心思精明,这前后一想,眼珠一转,便什么都明白了。

  如今,陆归崖惹怒圣上被停职在身,是不可能有秘密任务在身,就算有,也绝不会带着苏逢舟出城。

  可若说是探亲,那便更是不能。

  且不说陆护国夫妇二人是否跟随,就单论陆家的地位,便不该是带着新妇先行上门去。

  如此推算,有且只有一可能。

  他是随着苏逢舟是回边城去了。

  念及此处,苏远安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但这等有损颜面的事,他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最终,只能将满腔怒火,尽数倾倒在秦氏面前。

  等着她像往常一样,安慰他,替他收场。

  可这一次,秦霜娘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体贴,苏远安发作许久,别说安抚,秦氏自始至终就连吭都未吭一声,甚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苏远安好面,又不能言语想问,便只能时不时骂上两句,时不时偷偷瞄上秦氏几眼。

  目光是有重量的。

  秦氏感觉得到了,可她还是打算假装不知。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十余年。

  苏远安的脾气,他的重名重利,秦氏通通收进囊中,每每在其发疯时,便如同一颗定心丸一般,将其安抚稳定下来。

  可现在,她全然已经没了那般想法,只是端坐在那,仿佛厅中这一切,皆与她毫无干系一般。

  没了收场的人,苏远安顾及脸面自然也就无法停下。

  此番争吵从暮色沉时开始吵,这会约莫已经吵了有半时辰。动静闹得太大,就连后院的苏晴、苏雪都被惊了过来。

  “父亲!”

  苏晴快步上前,扯住他的衣袖,语气软糯:“父亲究竟何故动怒,此番怒意当心气坏了身子。”

  苏雪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而后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虽并未上前,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母亲身上。

  只不过,秦氏仍旧一动未动,摆明不打算管一般。

  苏雪心头一沉。

  这段时日里,她早就察觉母亲的变化,这么多年,她虽不曾被秦氏养在膝下,可每次回府,她都会偷偷观察良久。

  她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只是前日陆将军被停职后,那种变化,开始变得愈发明显。

  这疑惑困了她整整三日,就在今夜,她忽然就看明白了。

  若是从前,父亲哪怕只是提高半分声量,母亲都会第一站出来劝慰、安抚。

  可现在,母亲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苏远安被苏晴哄得稍稍平复,嘴上不再吵闹,可余光却忍不住一再瞟向秦氏。

  他向来被人捧惯了,秦氏的变化,他自然也感受得到,虽不曾怀疑什么,却也疑惑,为何霜娘,不哄他了。

  每月月供未少,府中铺子尽数交由她打理,良田银两,也全在其名下,照理说,她该比从前更安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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