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被钓成翘嘴_郑海潮【完结】(29)

  孙贵妃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那就好。”

  她放下茶盏, 看着沈怡真:“他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事,从来不说。你要是等他开口,等到头发白了都等不到。”

  沈怡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臣妾知道。殿下是那种做十分说一分的人。”

  两个人聊了起来。

  从朱慈煜小时候的糗事聊到沈怡真在沈家的日子,从青云观的清修聊到金陵城的时令果蔬。

  朱慈煜坐在一旁,端着茶盏, 一言不发。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怡真身上,看她笑,看她说话,看她用手比划着什么。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重明,”孙贵妃忽然问他,“你笑什么?”

  朱慈煜立刻收起了笑容:“没有。”

  孙贵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怡真,忽然笑了:“你父皇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朱慈煜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怡真伸出手,在石桌下面悄悄地握住了朱慈煜的手。

  朱慈煜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孙贵妃的目光越过杯沿,看见了石桌下面那两只交握的手。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离开青云观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沈怡真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青云观隐在苍松翠柏之间。

  “母妃一个人在这里,不寂寞吗?”,沈怡真轻声问。

  朱慈煜望向她:“母妃喜欢清净。这里没有人打扰她,她可以独处,可以抄经,可以看山看云,她觉得这样很好。”

  沈怡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握住朱慈煜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山门。

  盐铁案和永州案审了七天。

  三法司会审,大理寺卿主审,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陪审。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要杀,有人要放,有人要被株连九族。

  皇帝最后拍了板。

  宁王圈禁,陆尚书斩首,陆瑾流放。

  宁王是太祖血脉,杀不得。

  圈禁在高墙之内,有吃有喝,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陆尚书是主犯之一,私贩盐铁,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判了斩立决。

  陆瑾的罪名比他父亲轻一些。

  他没有直接经手盐铁的走私,而是替他父亲遮掩和销毁证据。

  他是从犯,罪不至死,判了流放。

  流放岭南,三千里路,永不得归。

  沈怡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桂花。

  碧桃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竹匾,匾上铺满了金黄色的桂花。

  沈怡真将桂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花粉:“毕竟认识一场,去送他一程。”

  陆瑾被关在天牢里,等着刑部的文书下来,就要被押解去岭南。

  天牢墙根长着青苔,绿油油的,沿着墙角蜿蜒。

  空气里有泛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混着霉味和血腥味,让人想捂住鼻子。

  她拿着晋王的手谕问:“陆瑾关在哪一间?”。

  狱卒弯着腰在前面引路:“回王妃,在天字三号。那是关押重犯的牢房。”

  沈怡真跟在狱卒身后走进天牢。

  通道很窄,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铁栏杆锈迹斑斑。

  有些牢房空着,有些关着人,那些人看见沈怡真走过,有的趴在栏杆上喊冤,有的用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什么稀奇的物件。

  天字三号在通道的尽头。

  狱卒停下脚步:“王妃,陆瑾就在里面。您慢慢聊,小的在外间候着。”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沈怡真站在门口。

  牢房不大,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只木桶。一张木板床靠在墙上,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被褥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补丁。

  陆瑾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穿着一件灰白的囚衣,头发散乱。脸比从前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的手上戴着铁镣,手腕被磨得通红,有些地方破了皮,结了痂。

  沈怡真看着他,他也睁开眼睛看着沈怡真。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你来做什么?”陆瑾先开了口。

  沈怡真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可是我知道,我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沈怡真顿了顿:“山高水远,一路保重。”

  沈怡真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陆瑾的声音,“真真。”

  沈怡真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天牢。

  初秋的阳光照的人暖洋洋的。

  碧桃在马车旁等着,看见沈怡真走出来,连忙迎上去:“王妃,您没事吧?”

  沈怡真摇了摇头,扶着碧桃的手上了马车。

  行至半路,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金陵城。

  阳光下的金陵城繁华而安宁,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王妃,您怎么了?”,碧桃惊讶地问。

  沈怡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三日后,陆瑾被押解出京。

  两个差役押着他,他戴着枷锁,脚步蹒跚。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快走。磨蹭什么。”

  陆瑾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岭南的时候,大概要冬天了。

  他能不能活着到岭南,没有人知道,这已经跟金陵城里的人没有关系了。

  一声叹息被吹散在风中。

  ——

  布尔娜是在一个雨夜被带走的。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

  沈怡真正在廊下收桂花,她和碧桃手忙脚乱地将晾晒的桂花往屋里搬。

  风很大,吹得桂花树东摇西晃,金色的桂花满天飞舞。

  沈怡真抱着一簸箕桂花,刚跑进屋里,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噼里啪啦的。

  “可惜了那些桂花。”,沈怡真轻声说。

  碧桃在她身后整理簸箕:“没事儿,树上还有呢。等雨停了,摘了再晒。”

  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皱了皱眉,看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梅琦,他看见沈怡真站在屋里,走上前行礼:“王妃,下官奉旨缉拿布尔娜。”

  “出什么事了?”,沈怡真的声音平静。

  梅琦直起身,对她说:“布尔娜是宁王与北狄之间的联络人之一,她将宁王的消息传递给北狄,证据确凿。陛下下旨,缉拿布尔娜,押回刑部大牢候审。”

  沈怡真点点头。

  梅琦又行了一礼,带着锦衣卫向东院走去。

  碧桃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您要去看看吗?”

  沈怡真摇了摇头:“不去了。没什么好看的。”

  东院那边传来嘈杂的声响。

  尖叫声,瓷器摔碎的声音,桌椅倒地的声音,夹杂着雨声。

  然后是布尔娜尖锐愤怒的声音。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北狄公主!我是晋王侧妃!你们不能抓我!”

  没有人回答她。

  最后是铁链碰撞的声音,脚步声,门被关上的声音。

  一切归于平静。

  布尔娜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朝臣们议了好几天。

  皇帝最终宣布,削去布尔娜的侧妃封号,终生圈禁,永不得出。

  布尔娜听到判决的时候,正在牢房里吃一碗糙米粥。

  她放下粥碗,抬起头看着前来宣旨的狱卒:“圈禁?圈禁在哪里?”

  狱卒翻了个白眼:“还能在哪里?宗人府。给你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天三顿饭。有吃有喝,死不了。”

  “我是北狄的公主!我是北狄可汗的女儿。我父王会来救我的!”

  狱卒不耐烦地说:“你父王前儿又来犯边,在阵前被曹小将军斩于马下。”

  布尔娜愣了一下,随即抓着牢房的栏杆癫狂地大喊:“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狱卒没有理她,转身走了。

  ——

  朱慈煜最近回来的越来越晚。

  案子虽然结了,但留下的烂摊子不小。

  那些依附宁王的官员,有的要抓,有的要审,还有的要补缺。

  皇帝将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朱慈煜,他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沈怡真睡着了,他才回来。

  有时候沈怡真醒了,他已经走了。

  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好几天说不上几句话。

  沈怡真知道他不容易。

  宁王倒了,朝堂上空出了很多位置,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那些位置,像饿狼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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