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微微凹陷下去半分,柳淮青也躺下了。
相隔着一个靠枕,身边躺了个人,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宋雾颜闭眼睁眼都是柳淮青和她躺在一张床上,连辗转反侧都得考虑再考虑。
她拽着一端被子角,板直地躺在最里侧。
没办法,家属床就只有这么宽,就算再远离,也还是很靠近。
宋雾颜很困。
理论上,她闭眼就能睡着的。
但是。
她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不像是睡着了的那种,因为每一口呼吸都起伏不定,或是急促或是舒缓,装睡得太刻意了。
她能感觉到他偶尔动一下,被子跟着沙沙作响,然后又迅速安静下来,一切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她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厚重的靠枕,隔着一段长被子,隔着两个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一阵一阵地蔓延过来。
困意全无。
宋雾颜动了动,想翻个身,又觉得翻身的动静太大了,僵在那里几秒,最后还是轻轻翻了一下,面朝床中间的方向。
靠枕就在面前,很高,遮挡着她的视线,她看不见柳淮青的脸。
“你睡了吗?”柳淮青突然说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别人听见。
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雾颜向上扯了下被子,立刻又换了个睡姿,她不想回答他,但还是没忍住,“我要睡了。”
靠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宋雾颜以为柳淮青要老实了,结果下一秒,她就听到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像夫妻一样。”
“……”宋雾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再次翻身,这次的动静很大,没有一点小心的意思,“不对。”
柳淮青也面朝着靠枕,微微蜷着腿,胳膊枕在头上,他很精神,一点睡觉的想法都没有。
他斩钉截铁:“只有夫妻才会睡在一张床上。”
柳淮青从小到大接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的,所以他无比确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只有两个人结婚了,成为夫妻,才可以躺在一张床上,才可以有肌肤之亲,这些话他幼稚园时期就天天听他爸爸讲给他妈妈听。
不是夫妻,那就是在犯罪。
“你说得不对,”宋雾颜反驳柳淮青,她灵机一动,想到一个绝妙地例子,脱口而出,“小孩和妈妈也会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说完,宋雾颜才意识到这话哪里不太对劲儿。
她不是在说他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也没有在说他们这样像小孩和妈妈!
宋雾颜以为柳淮青马上就要炸了,没想到场面意外得很平静。
居然没有气急败坏,宋雾颜不可思议地撑起上半身,探头偷偷看了一眼靠枕那边的柳淮青。
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黑夜里他的眼睛透亮,像星星一样闪烁。
柳淮青没有注意到宋雾颜偷看他,自然的柔光透过帘子洒在他脸上,他真的有在认真思考宋雾颜的话。
小孩和妈妈睡在一起吗?
柳淮青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幼年的记忆,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
因为没有过,所以想不到。
意识到这一点后,柳淮青的心情大好。被子再次发出窸窣的响声,重新躺平身体,高举起手,划过宋雾颜脸颊的上空。
“你有一个很棒的童年。”柳淮青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描述他的猜想。
那确实和他无关,但他很开心。
宋雾颜怔住了,已经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她没有回他话。
柳淮青的手落在他们之间的靠枕上,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的困了,“晚安。”
时间缓慢地流失,可能才过去几分钟,感官上却很久很久。
宋雾颜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圆灯,直到身边的人熟睡,声音都听不到。
为什么会觉得危险呢?
她永远无法百分百猜想出他的下一步,他的想法,他要做的事,要说的话。
很多年前的某个傍晚,当柳淮青扔掉形同虚设的拐杖,迎着呼啸的寒风,站在天台的护栏外,和她说马达加斯加的首都是塔那那利佛,他不是想死,他只是在思考为什么冬天和春天不能并存。
宋雾颜突然好奇,柳淮青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那之前,她对他的了解,全都来自于别人的描述。
他们说,他是纯黑的。
但在宋雾颜的世界,柳淮青是复杂的。
她侧过身子,再次悄悄抬起头,细小的动静未惊动沉睡中的人,这里只有她尚且清醒着。
宋雾颜伸出手,越过那道分界线,握住柳淮青搭在靠枕边缘的手,又悄然松开。
额头抵在他的掌心处,感受来自他的温度,片刻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宋雾颜躺回原来的位置。
*
阳光透过走廊,从窗口洒进病房的每个角落,天亮了,病房的压抑消散,安静成为舒适的一部分。
宋雾颜被光照弄醒,身体还疲惫着,但就算蒙上被子,也很难再入睡。
她睁开酸涩的眼睛,看到身边的柳淮青,一阵清醒,想起来昨晚的事。
原本夹在他们中间的靠枕被挪到床的另一头,科学解释不通。
没了遮挡,宋雾颜扭头就能看到柳淮青。
他面朝着她,垂头微微蜷缩着身体,似乎是因为光线太亮,眼睫毛时不时抖动。
为了避光,柳淮青不停地往她的方向靠拢,宋雾颜眼睛蹭得一下睁大,躲不了一点,她背后就是墙。
几点几分未知,但宋雾颜快要数清柳淮青的睫毛有几根了。
太近了,又舍不得喊醒他,宋雾颜放下要推开的手,想着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让我发现了。”柳淮青突然睁开眼睛,抓住她抬起又放下的手腕,大概是也没睡好,眼皮只抬起来一半,深黑的瞳孔涣散,声音也有些沙哑。
她什么都还没做!
宋雾颜顿时紧绷起来,身体僵硬不敢动,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柳淮青有气无力地抓着宋雾颜的手腕,稍微一甩就能甩开,他委屈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想打我。”
第36章 装货
真是有惊无险, 又十分无语,宋雾颜抿嘴看着他,总感觉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 会被传染神经病, “你在想什么?我不打人。”
“真的?”柳淮青的眼皮往上抬了抬,眼睛在一瞬间变亮。
他收紧抓住她手腕的手,放在她的背后, 猛地靠近她, 几乎要与她鼻梁相碰。
“这样也不会被打吗?”柳淮青问。
宋雾颜反应过来, 立刻抽走被他束缚的手,挡在他和她之间, 板着脸厉声斥责, 但没有任何发火的气势,“这样不行!”
怪不得怕挨打呢, 原来是做了亏心事,一直在装睡。
柳淮青老老实实地缩回被窝里,还欲盖弥彰地往上扯了扯被子,“好吧, 你说不行就不行吧。”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她较真,不然她推不开他, 他在逗她玩。
宋雾颜说:“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吗?”
柳淮青听到, 扭头看向她, “那你和我结婚吧,我认真的。”
这样潦草的求婚吗?
只有一颗真心,真有一颗真心。
虽然但是,宋雾颜特别清楚,如果她答应, 不出半个小时,她就能多出一本红皮证书。
“……”宋雾颜从床上坐起来,腰挺得板直,没有回答柳淮青的话,生硬地岔开话题,“我哥应该快醒了,我出去买点早餐。”
她踉踉跄跄地跳下床,又飞快地穿鞋拿外套离开病房。
柳淮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萎靡不振地又躺回去,摊开胳膊,嘴里嘀咕着:“我说的是真的……”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再睡回笼觉的想法,就是感觉人生一片黑暗。
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能直接结婚呢!
都躺在一张床上了。
到底还差哪一步?
书上没写,网上教得也不对。
柳淮青苦思冥想。
隔断的帘子突然被拉开,太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柳淮青眼睛瞬间受不了,蹙眉眯成一条线,他暂停翻来覆去的动作,迟疑地回头。
忘了家属床旁边就是病床,离得还挺近的。
宋斯齐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柳淮青,目光犀利,想刀一个人的心藏不住。
他的手还攥着帘子,手背上还贴着打点滴时的胶带,他的指节泛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以说,他整个人都是苍白的,除了眼神。
“嗯?早上好?”柳淮青不是在打招呼,而是不确定的反问,他眼睛不瞎,对面的人明显心情不太好。
帘子可没有隔音,发生了什么,宋斯齐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和亲耳听到还是不太一样,发现有男人觊觎他妹妹,确实容易急火攻心。
柳淮青靠在墙边,单手撑着床,东倒西歪地坐着,嘴角习惯性翘起,他迎着宋斯齐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回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