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鸣谦身姿挺拔,好像被逮捕的不是他。他走了几步,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脚步迟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又继续往前走。
甜品店的客人纷纷嘀咕发生了什么,有些特别好奇的,探着头往外面看,还有人偷偷拿起手机,把过程拍了下来。
今晚的网络平台,必然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宋雾颜站在那里,手里的信还攥着。
她看着柳鸣谦的背影被那几个便衣警察护着,穿过人行道,走向那辆深色轿车。车门打开,有人侧身让了让,他弯腰坐进去,动作从容,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刻。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没过多久,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很快便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宋雾颜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这封信还是没能送出去。
得知了柳鸣谦在她店里被逮捕的消息,柳淮青没等到正常下班,马不停蹄地就出现在了她的甜品店。
“你没有受伤吧!”他围着宋雾颜转了一圈,前前后后仔细检查,生怕她有一点闪失。
甜品店里还有别的客人,柳淮青担心人的样子实在有些丢人,宋雾颜无奈地低下头,拿手挡住自己的脸。
“现在是法治社会,我能有什么事?”她拉住柳淮青的手腕,让他同她一起坐下。
再这么着急下去,真的会被人当猴子看。
柳淮青还是不放心,多次想要起身,都被宋雾颜摁了回去。
“老实点,”宋雾颜警告柳淮青,将桌子上的苦咖啡推到他的面前,这原本是她给自己点的,但是没喝几口,她觉得太苦了,“不然就喝这个。”
柳淮青端起来抿了一口,果然也被苦得皱了下眉,他放下杯子,还想再仔细瞧瞧,伸着脖子,趴在她的面前,“真的没有事吗?”
“如果非要有事的话,”宋雾颜想了想,拿起压在书本下的信,“这封信我还没给柳鸣谦。”
柳淮青愣了一下,忽然没那么不安了,又端起手边咖啡,不信邪地抿了一口,“他来这里就是来拿这个的吗?”
宋雾颜点头,看着柳淮青喝了一口又一口的苦咖啡,“如果可以,我想再见他一面。”
她决心要把信交给柳鸣谦。
而且,她还有问题想问。
“见面的话,恐怕要等一段时间,”柳淮青将咖啡喝完,评价说,“味道还行。”
宋雾颜:“……”
也就半天的功夫,第二天早上,关于柳家某位大佬被捕的八卦便在网上传了起来,有人说是经济犯罪,也有人说是涉黑,总之众说纷纭。
柳淮青只告诉她,柳鸣谦是有挪用公款的嫌疑,至于涉黑,他也不知道怎么还有这事。
没过多久,柳鸣谦的判决书就下来了,他本人面对那些犯罪证据,对他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律师也无能为力。
判决执行的那天,宋雾颜申请到了探视机会,柳淮青陪她一起去的。
“你确定要把信给他吗?”柳淮青站在拘留所的大门前,几番欲言又止,“他可能,会彻底失去希望。”
宋雾颜知道,“他本来就没有希望。”
如果柳鸣谦在法庭上极力争取的话,不一定是这个判决结果。
宋雾颜早就发现了,那天在甜品店的时候,柳鸣谦对自己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只是差那一步,他没有拿到他的信。
命运还在捉弄人。
会见室里,柳淮青在外面等她,没有进来,宋雾颜独自坐在椅子上。
等候的时间不长,铁栅栏后面的门打开,柳鸣谦被带了出来。他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神色坦然,精神状态比前几次见他都要好。
回光返照,宋雾颜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但很快就被她甩掉了。
柳鸣谦坐下来,隔着栅栏看她,“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宋雾颜把那封信从栅栏底下的缝隙里推过去,停在他手边,“你之前来取信,我没能给你,这次来,是还你信的。”
他以为他不会再得到了,柳鸣谦等到最后一天才去甜品店,就是想赌一次,赌他能拿到信,赌他还算受上天眷顾。
他以为他输了。
柳鸣谦的手覆在信封上,肩线轻微塌下来一些,“谢谢。”
“柳伯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宋雾颜想知道答案很久了,而这个问题,只有当事人能回答。
柳鸣谦抬起眼睛,“你说。”
宋雾颜问:“当年,我妈妈知道她和宋自询的初恋长得很像,是你告诉她的吗?”
空气陷入安静。
“不是。”柳鸣谦回答。
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归于平静,“告诉她这件事的人,全都死了。”
宋雾颜顿了顿,“我知道了。”
“勿言,”柳鸣谦的声线发涩,他低头道歉,“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妈妈。”
如果当初他没有把她接到柳家,如果当初他没有因为失败浑浑噩噩,如果当初他同她讲明白他不想要权利……
柳鸣谦又想起,他与吕颂春最后一次相见,他说自己要是知道她如此愚蠢,就不会教她独当一面,庸庸碌碌地做人,比她背着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好上千倍万倍。
他知道宋自询不会给吕颂春一分钱,就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滚出沅安,当个普通人,从此山高路远,她与他再无瓜葛。
那一年的柳鸣谦还在想,吕颂春终究没犯什么大错,带着钱离开,必定能重头开始。
到最后却又在沅安,见到了她的孩子。
得知吕颂春离开远安后,也过得并不好,柳鸣谦便觉得,当年他为了让她过得顺遂,狠心与她分道扬镳像个笑话。
争来争去,到头来什么都不剩。
柳鸣谦请求宋雾颜:“如果哪天我去世了,请允许我葬在你妈妈的身边。”
宋雾颜心脏停了一瞬,不知怎么接他的话,他判的不是死刑,几年后就能出来,却在这里同她交代后事。
宋雾颜挽留,“我妈妈是海葬。”
“那就让我与她葬在一片海域。”柳鸣谦说。
宋雾颜看着他,喉咙动了又动,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有股要下雨的潮气,阴冷得深入骨髓。
明明都三月了,天也没有温暖的意思。
宋雾颜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好像要下雨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柳淮青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系了个松散的结。
宋雾颜低下头,只是说:“但愿那封信能给他一些希望。”
柳淮青摸了摸她的头,“对于柳鸣谦那样的人,他的前半生已经足够精彩了。别太纠结这件事,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宋雾颜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但又想起自己可以难过,没必要违心,索性一个前倾,栽到柳淮青怀里,抵着他的胸口。
“有点冷,你抱抱我。”
他的怀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宋雾颜抓紧柳淮青后背的衣服,好一阵缓解。
几天后,拘留所传来消息,柳鸣谦在狱中自杀了。
宋雾颜接到电话时恰巧在卧室的书架前,摆放她新买的专业书,手机放在柜子边,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沉重。
“宋小姐,柳鸣谦先生今早被发现时已经没了生命体征,法医确认是自缢。”
她的手停在书架上,半晌没动。
那封信还是没能挽救柳鸣谦的生命。
宋雾颜挂了电话,在书架前站了许久。边角还有一格书架,摆着她妈妈以前的书,自从柳淮青帮她把书放到那里,她就再没有看过,《圣经》也在其中。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书,随手打开,又是那一页,夹着吕颂春和柳鸣谦的合照,那一年吕颂春刚毕业,仿佛前途全是亮的。
宋雾颜没有动那张照片,她把书放回原位,在旁边的书桌前坐下,就这么冥想半晌。
窗边的天色逐渐发黄,宋雾颜才想起,给柳淮青发消息。
葬礼在海边低调举办。
柳鸣谦一生无妻无女,葬礼那天却来了很多吊唁的宾客,有他曾经的旧友,也有他以前帮助过的人。
柳家上下全员到场,甚至一直不曾露面的柳孟聿都出席了这场葬礼。
那天是个阴天,海风比往常大,灰蓝色的浪一波一波地往岸边涌,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子。
宋雾颜和柳淮青并排,安静地站在海边,手里握着一束菊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那里停留,哭泣,再离开。
“前几天,”柳淮青轻声和她说,冷风吹散他的声音,她却听得清楚,“我爸和我提起我的大伯。”
宋雾颜扭过头看向他,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说,他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柳淮青的目光还停留在一望无际的海面,“很多人为了报复我爸,都会对我妈下手,但是他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