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的困兽_忽见青山【完结】(17)

  姜文福把烟蒂扔了,踩灭,朝着小里屋方向,喊了一嗓子:“盼儿!出来!”

  姜盼和姜根生飞快地,充满喜悦地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姜盼眼眶发热,对两位老师报以感激的笑:“王老师,徐老师。”

  王老师笑着把笔递过去,手指点在协议末尾:“来来,这儿,签你自己的名字。”

  姜盼郑重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姜盼”两个字。

  写完,她递向桌对面的姜文福。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文福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的神情是惯常的严肃,辨不出喜怒。

  他伸手,接过了笔,同样一笔一划,写下了“姜文福”三个字。

  姜盼只觉得天都亮了。

  入夜,关了灯,她和根生并排躺下。

  兴奋的余波还在血管里嗡嗡作响,可她就是忍不住鼻子发酸,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进鬓发里。

  姜根生窸窸窣窣地凑过来,气息喷在她耳边:“姐,你哭啦?”

  姜盼用肩膀去顶他:“没有!你走开!”

  姜根生又蹭近些,手伸到她脸上摸索。

  “还说没有,爸都签了字了,你能去市一中,你哭什么呀?”

  姜盼被他戳穿,又羞又恼,打开他的手:“你不懂。”

  只差了一点,差一点,她就要去打工了。

  姜根生戳她:“你哭起来好丑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明天去学校,同学都笑话你。”

  “姜根生!”姜盼一轱辘坐起来,抓起枕头朝他砸过去。

  姜根生嘿嘿笑,抢过枕头抱在怀里。

  姜盼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有半年。这半年,我必须,必须考过线。”

  姜根生说:“我陪你,以后咱们晚上学到十二点。”

  姜盼说到做到,她像个上满发条的陀螺,迸发出十几年从未有过的学习劲头。

  她找老师借来了厚厚一摞教辅书和历年中考真题集,用旧报纸仔细包了书皮。

  上学放学的山路,成了她的移动课堂。她不再闲聊,嘴里念念有词,背英语课文和化学公式。巴掌大的单词本翻得起了毛边,边角用橡皮筋勒着,怕散了。

  书桌上的小台灯每日亮到深夜。姜根生陪在姐姐身边,一个刷数理化压轴题,一个啃英语语法和文言文。

  李秀兰默默看在眼里,包揽了所有家务,再没让女儿沾过手。准备午饭时,她也会往姜盼饭盒里加一个鸡蛋。晚上,她坐在堂屋,就着微光缝缝补补,一直等到小里屋台灯熄灭,她才会捶捶发麻的腰腿,回屋躺下。

  就连姜文福也收敛了脾气,进进出出时放轻声音,一些小小不言的错处只当没看见。

  他一方面觉得考不上也挺好,早点打工赚钱,另一方面也确实被王老师的话打动,想着若真考上了,不仅面上有光,还能让盼儿念着家里的恩。

  日子在背不完的单词,刷不完的习题和熬不尽的黑夜里,飞快地溜走。

  春雪化尽,山野覆上新绿,又渐渐被初夏的暑气蒸腾。

  当盛夏的蝉鸣响彻山坳时,中考出分了。

  姜盼以全市第十二名的成绩,被市一中提前录取。

  王老师激动的呼声从坳子村一路传到淖儿村,一同带来的还有五千元奖学金。

  这大大出乎了姜文福预料。

  他以为只是免费读书,没想到还有钱赚。

  他狠狠地大方了一回,摆了三桌酒。

  村民们端着酒杯络绎不绝地过来道贺,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夸姜文福“会教孩子,这爹当得称职”。

  就连村长都带着大儿子来给姜文福敬酒,还奖励了姜盼一个二百元的红包,只说是她为村子争光。

  姜文福满面红光,胸膛挺得更高了。

  “时代不同了,读书才是硬道理。甭管是小子还是闺女,只要是那个材料,砸锅卖铁也得供。家里又不是没这个条件,对吧?”

  立刻有人附和:“到底是去过大城市,见过世面的,就是有见识。”

  姜文福只觉酣畅淋漓:“只要孩子肯读,咱当爹的,绝不拖后腿!”

  徐老师和王老师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姜盼跑过来,很认真地对他们说:“王老师,徐老师,谢谢你们。”

  徐老师连忙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你自己的本事。去了市里好好读书,一定要考上大学。”

  王老师在旁边笑眯眯地点头:“到了新学校,要保持住现在的学习劲头,别被城里那些贪玩的孩子给带偏了。”

  “王老师你这话说的。”徐老师不赞同,“市一中的学风还是很严谨的。”

  王老师哈哈一笑。

  姜盼眼睛亮亮的:“我想好了。我以后也要考燕师大,当一个像王老师,徐老师你们这样的好老师。”

  这直白的夸奖,让年纪轻轻的徐老师脸发红,回去的路上只觉胸意激荡,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当老师的意义。

  第13章

  这一年的暑假,潮热,黏腻,烈日把路晒得发白,踩上去滚烫,屋檐下的狗吐着舌头懒得动弹。

  姜盼心里,却像揣着一块被井水镇过的瓜,冒着凉沁沁的快活的甜意。

  为了方便住校学习,她把头发剪了,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那一大把乌黑厚实的长发,沉甸甸的,李秀兰拿去卖了一百块钱。

  姜盼把初中三年用过的所有练习册和笔记本整理好,郑重其事地交给根生,嘱咐他好好学习,以后也要拿到市一中的奖学金。

  她和根生两人把一冬天没用的木棚收拾出来,棚顶吊起小桶,接上棚子外面的大铁皮桶。再从灶房牵出一根电线,接到木棚角落,安上一个旧的灯泡。一拉细绳,昏暗的黄光便填满了小小的“浴室”。

  姜根生每天早上把铁皮桶接满水,到了晚上,水温就被太阳烘得正好。

  通常是姜盼第一个洗,接着是根生,然后是李秀兰,最后是姜文福。四个人冲完,刚好用光铁皮桶里的水。

  这个简陋的小浴室一家人用了好几年,每到夏天,谁也离不开它。

  只是木板旧了,缩了好几道缝,李秀兰用碎布头塞过,姜文福又拿窄木条补过几回,门框越补越窄。姜根生进去出来都得低一下头,有时候忘了,脑门就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姜盼每回听见,都要笑他毛毛躁躁。

  这天晚上九点多,姜盼像往常一样,拿着干净睡衣来到小木棚。

  她把衣服挂在绳上,用皮筋把头发盘好,然后背对着木板墙,开始解上衣的扣子。

  刚解开两颗,忽然听见身后的木板,传来硬物刮擦声。

  姜盼回头,借着光凑到木板间缝隙处。

  一道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姜盼的血瞬间冲上头顶,大声喊:“啊!有人!”

  姜根生像一头小豹子冲了过来,顺手抄起院门边倚着的粗木棍,二话不说就朝院外狂奔。

  院墙边,果然看到一个黑影正手忙脚乱地从墙头溜下。

  “臭流氓!站住!”姜根生怒吼一声,提着棍子追了上去。

  夜色浓重,村路崎岖,那人逃跑时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身体左右摇摆,像一艘倾斜的小船,很不协调。

  姜根生一下子认出是村里的老光棍刘歪肩,他怒急,大力将手里的木棍掷了出去。

  木棍砸在刘歪肩后背上,他“哎呦”一声,跑得更快。

  姜根生正要加速,准备一鼓作气抓住他,身后传来李秀兰的呼声:“根生!回来!快回来!”

  姜根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就这一犹豫的功夫,刘歪肩的身影已不见了。

  姜根生喘着粗气,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墙上。

  回到家,李秀兰正数落姜盼:“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大姑娘家,这事传出去丢不丢人。”

  姜根生大步走进来:“妈你说我姐干嘛,明明是……”

  李秀兰瞅见根生空空的双手,那棍子不见了。

  她急问:“你把人打了?”

  姜根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没有,我看见……”

  李秀兰批道:“你也太冒失了,打坏了人可怎么好。”

  姜文福也出来了。他到木棚里,仔细看了看那些缝隙,用手推了推松动的木板,不耐烦道:“缝这么小,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个啥?自己吓自己。行了,这事以后都别提了。”

  姜盼垂下眼,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惊魂未定,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

  李秀兰和姜文福的态度如此明显,他们只想息事宁人。

  姜根生满心的血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说出来又能怎样?爸妈绝不会为了这事去找刘歪肩的麻烦,他们只会觉得丢人,会埋怨姐姐招事。到头来,动不了坏人一根汗毛,姐姐却要平白再恶心一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姐弟恋  忽见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