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善举起感谢的小桃符,笑眯眯爬到狐狸背上, 摸了摸他的背毛。
狐狸开始走路。
背上的少女惊喜地看着周围,凉风拂面,她长长舒了口气, 趴了下来。
一人一狐从白天走到黑夜, 又从黑夜走到白天。
他仿佛不知疲倦。
青云泽附近的桃树都被他光顾了一遍,奈何辛善对此毫无反应。
这一日走出了青云泽, 天落了一场雨。
山间青雾袅袅, 水边的老树被淋透了,不仅花落了一地, 飘在水上,临到傍晚,还挨了一道雷劈。
听着轰然的响动,山洞里,辛善莫名感到一阵晕眩。
她闭着眼,本以为缓过来就好了,怎料没过多久, 脑子里仍旧是天旋地转,连坐都坐不稳。
砰——
倒地之前,一只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脑袋。
方宜秋扶起她。
“怎么了?”
靠着墙,穿着绿衣的少女一面摆手,一面叹息。
头好疼。
耳鸣不止。
依稀有人在与她说话,她在一阵晕眩中听到了熟悉的嗓音:
“南五十里,碧峰山,乌梅庄。”
辛善猛地睁开眼,晕眩感渐渐散去,她连忙捉笔,在空地上写下了那一句话。
两个人出门月余,直到此刻才有指引。
如今天要黑了,方宜秋打算明日再上路。
辛善坐在他身旁,月余日的相处下来,她发觉此人耐性极佳,今夜既然不用赶路,长夜漫漫,她忍不住掏出纸,叽里呱啦开始扯闲话。
在发现方宜秋会英文之后,辛善大为震撼。
他不仅会写,甚至还会说。
山洞里,听着男人流利的口语,辛善提笔的那只手不觉松开笔,朝他竖起大拇指。
自己这位前辈真厉害。
把一个古代土著培养得德智体美劳样样俱全。
若非她闭关寻不见踪迹,辛善说什么都要去拜会她。
天彻底黑了下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方宜秋照旧做的是简餐。
今日是荷包蛋、虾仁、鸡肉、泡菜、紫米饭。
看着碟子里摆放整齐干净的漂亮饭,辛善双手接过。
外面还在下雨,雨水淅淅沥沥仿佛没完没了。
辛善垂着眼,心里难得抱怨起来:
为什么自己不能出声呢?
吃过饭,辛善摸出自己新做的桃符,对着方宜秋仔细打量起来。
篝火明明晃晃,不远处的年轻男人正在闭目养神,他不过二十出头的相貌,一眼瞧去,神清骨秀,姿仪甚绰约,濯濯如春月柳。
不愧是狐仙。
辛善狠狠看了他几眼,随后刷刷落笔,不多时,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狐狸冒了出来。
她在狐狸脑袋上加上一顶王冠,按照扑克牌K的样式用朱笔在左上角与右下角绘上红桃。
她从小学画画,画扑克牌自然没得说,这一路方宜秋对她颇为照顾,可她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反复看了看这张牌,辛善把它送到了方宜秋面前。
“这是何物?”
凑到跟前的少女咧嘴一笑,把K的全称写出来。
King是国王。
方宜秋低头看着牌上的狐狸,明白了她的意思。
“方某不是狐狸。”
话虽这样说,他到底是将牌收到了怀里。
洞壁上,火光照出两道单薄的影子,影子中间被一线串联起来。
方宜秋偏头,肩后的长发被人扯出一缕。
罪魁祸首此刻正惊叹他的发质。
天彻底黑了以后,山里鸟叫得十分诡异。
辛善挨着他坐,吃饱喝足,她那几张纸全部写满了字,再也写不下了,她病殃殃地低下了头,百无聊赖摸了摸他的秀发。
方宜秋变成狐狸之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与旁的狐狸不同。
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就是做了狐狸也是分外讲究。
那身毛发总是打理得很柔顺,没有狐狸的体味,闻上去是皂角的气息,而且油光水滑,趴在上面,真的……很舒服。
半夜时分,外面雨停了。
听了大半夜的雨,辛善眼皮打架,她小鸡啄米点着脑袋,即将要摔下去的时候,方宜秋再一次抓住她。
地面又冷又硬,铺好了垫子,他把她放上去,自己守在洞口。
月亮出来,天地间一片清明。
听着辛善平缓的呼吸声,方宜秋掏出那块桃符。
这样的线条他很是熟悉。
他低头看了许久,眼神微微有些暗沉,想不通,渐渐地,他也不愿再想了。
他要把辛善送走。
——
一夜过后,草木疯长,山里桃花落了,梨树又飘雪。
一只黑狐脚步稳健地穿梭在丛林之间。
其背上驮着一个红衣少女,她咬着发绳低头编头发,很快,粗壮的麻花辫被盘在脑后,还插了一枝迎春花。
花枝迎风招展,晌午时分越过山巅。
这座山正是碧峰山。
站在山顶,辛善已经能看到山下那成片的良田以及房舍了。
诗曰:春日载阳,有鸣仓庚。眼下阳光正好,周围草木葳蕤,鸟鸣甚是悦耳,吹着暖风,辛善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依旧是没有声音。
可大狐狸像是有所察觉,扭头看了她一眼。
辛善嘻嘻笑着,脸贴着他的背,一手举起写有“无事”的小桃符。
狐狸于是继续赶路。
等翻下山,天也到了黄昏。
难得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方宜秋变成人,两人留宿在路口附近的逆旅中。
一百多年过去,天下安宁,出门在外处处要查验身份,好在方宜秋早有准备。
他将夫子的验传交于店家查看。
“汝叫卫慈?”
红衣少女连连点头。
验传上写了她的相貌特征,店家一比对,多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瞥向她身后的男人。
“卫慈是汝师?”
“然。”
店家揶揄道:“二位这般年纪,若说夫妻更为登对。”
方宜秋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店家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挥手,让人带他们进各自的房间。
等两人走远了,他还是忍不住嘟囔:“这哪里像师徒。”
堂厅里几个吃饭的客人听罢也纷纷应和着。
师父年纪轻轻,看起来还没有徒弟大,长得这般招眼,分明是私奔的男女。
春日里,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是夜,逆旅闭门,众人各自安歇。
万籁俱寂之时,门忽然被人砸得砰砰响。
熟睡的众人皆被惊醒,等到店家披着衣裳急急出来,大门都被人撬开了。
一众家丁举着火把,活像是要拆了他这里一样。
“汝等何故闯门?!”
店家一把年纪,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话音落下不久,那人堆里走出一个衣锦佩玉的年轻男子。
店家揉了揉眼,见自己没看错,一时间惊愕地不知说什么好。
“段、段郎君?”
这位段郎君段意乃是远近闻名的君子,性子温良,待人诚善,怎么今日跟强盗一般。
店家战战兢兢点起灯,听他说要找人,当即翻出今日住客登记的簿子,窥其神色与这一众家丁喊打喊杀的阵仗,店家忽然想起一人。
他压低声音道:“今日有一女子貌甚美,与男子结伴,听说是师徒……”
他话未说完,手中的簿子便被人一把夺过,段郎君怒目而视:
“她人在何处?”
店家报出辛善的房间位置,一群孔武有力的家丁当即随着段郎君上楼。望着四处的火光,店家重重叹息一声,怕他砸了自己这里,也跟着跑了上去。
咚咚咚——
木门哐哐晃着。
火光透过门缝,落在辛善的脸上。
这声音太急促了,透着一股烦躁,她连忙起身穿衣。
一门之隔,方宜秋拦在了前面。
“屋内乃是家师,阁下不可贸然入内。”
楼道内水泄不通,两面都是段家的家丁,火光照亮他的脸,看清方宜秋的模样后,段意神色阴冷,一字一句道:“拐带我段家女眷,这里岂有你说话的地方。破门!”
砰——
踹门的家丁抱着腿,惨叫了一声。
“废物!”
段意一把推开他,用力撞过去。
砰——
迎面像是撞上了一堵墙,他闷哼一声,抬眼再看,一张白色符箓拍在了他的面门上。
方还急躁的男人瞬间没了声响。
家丁见势不对,立即围了上去。
怎料,男人的袖子里瞬间又飞出好些符箓,纷飞如雪,刹那间楼上全都安静下来。
辛善在屋里听不到声音了,直觉不对,犹豫片刻推开门。
明晃晃的火光中,方宜秋回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