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秋祭出一张治愈保生符箓,符箓燃尽溶于水,他将那杯符水呈到她面前。
辛善饮下符水,未几,只觉得痛都消了。
她尝试说话,可惜喉咙里仍旧没有声音。
看来失声不是病不是伤,而是有旁的原因。
辛善伤好了,学术法的心一瞬间达到了顶点,顾不得什么丢不丢人,她扑通一声就跪倒了方宜秋面前,哐哐写字。
“求求你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你也不想看着我死。”
“我很聪明,我一学就会,绝不会让你难教。”
……
外面月亮又出来了,方宜秋见她越说越离谱,想起夫子耍无赖的样子。
良久,他伸手,扯下了辛善腰间那块写着“可”字的桃符。
辛善抬头,正撞见他眼底的那一抹笑。
“你答应了?”
她写完最后一点墨,见方宜秋当真点头了,不觉扬了手里所有的纸。
辛善长舒一口气。
老狐狸到现在才松口,她腕子都写酸了。
深夜。
按照自己修习的难易程度,方宜秋教辛善的第一道咒术乃是化形咒。
当年他变成了狐狸,不知此人会变成什么。
方宜秋灭了所有灯火。
夜深人静之时,辛善默念咒语,然而,心里念了好多遍,也不见有任何变化。
她看着身旁的男人,正要举手放弃,不料下一秒,天旋地转。
砰——
一只小白狐四仰八叉落地。
方宜秋伸手抱起她。
“原来也是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通身雪白的毛发,耳朵大大,尾巴蓬松,肚皮柔软。跟小白很像,可一通摸下来,体格又有差异。
男人的手指从上摸到下,辛善咬着牙,夹紧尾巴,不知怎么怪异。
“怎么了?”
辛善一爪子拍过去,迫切想要变回去。
可方宜秋捏着她的爪子,晃了晃。
“握手。”
辛善大怒,这是把自己当狗了!
她伸头想狠狠撕咬,奈何方宜秋早有防备。
他低低笑了声,捏着嘴筒子,温声道:“这是握手礼。”
毛茸茸的脸颊碰到人,辛善瞳孔一缩。
好怪。
嘴巴像是亲到了他的脸。
“这是贴面礼。”
方宜秋对小狐狸十分亲近,打完招呼,自己也变成了狐狸。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辛善隐约觉得跟前站了一只两眼放光的伯恩山大狗。
她迫切地想要变回去,焦急地跺脚。
方宜秋不再逗她,告诉她怎么变回去,这一次辛善变得很快。
烛火重新亮起。
方还嬉皮笑脸的少女裹着衣裳,坐在地上发呆。
方宜秋蹲下身来,大抵是觉察出她的异样:“怎么了?”
辛善说不出那种感觉。
好在尾巴跟耳朵已经没了,她挠了挠头,艰难扯出一点笑。
这一夜往后屋里安静至极。
辛善有了心事,躺在床上如何也睡不着。
可恶的尾巴、可恶的耳朵。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同样的感觉冒出来,她咬着被子,又气又恨。
怎么变成这样的狐狸了。
——
第二日天明,辛善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
段郎君误以为是昨夜客舍失火扰了她休息,一而再再而三致歉。
辛善有苦说不出,只能摆摆手。
吃过朝食,段郎君陪笑道:
“昨日乌梅庄所有的桃枝皆已呈至仙师面前,不知可有中意的?今日可否做法?”
辛善偷偷瞄向自己的“徒弟”。
方宜秋颔首,她便也颔首。
桃枝已经被烧毁了,可答应的事情自不能拖延。
方宜秋问段郎君要来了几样夫人在时所用的东西。
当着他的面,年轻道人起手掐诀。
微风拂过,只听“咻”地一声,悬空的几张符箓燃尽后七八只黑狐凭空冒了出来。
狐狸们各自伸过懒腰,坐在地上,静候吩咐。
段郎君在他身上吃了苦头,知他有些本事,今日亲眼见到这样奇异的场面,心里不觉又燃起一丝希望。
他拱手道:“仙师若能找到内子,段某愿以重金酬谢,永世不忘恩泽。”
方宜秋摇了摇头:“不必许以重金,若能找到夫人,郎君只将庄内所有桃树各折一枝予我。”
树枝不费几钱,段郎君自然无有不应的。
方宜秋抬手,那群黑狐纷纷起立,在嗅过夫人的旧物后,四散开来,往各处望向寻找。
段郎君焦急等待着,半天后,一只小黑狐率先跑了回来。
“走。”
段郎君见仙师发话,忙不迭跟在了他身后。
众人随着小黑狐一路找到了段郎君少年读书的地方。
此地潮湿,荒废多年,墙角都是青苔,窗棂上也长了好些菌丝,日光晒下来,角落里蛛网横生,空气里一股霉味。
“夫人会在这里?”
小黑狐跳过地上的几节枯木,最后站在一棵桃树下面。
这棵桃树约有百年光阴,不久前被雷劈过,半边枯萎,剩下的那半边,花已谢了一地,一眼望去,满是枯败的痕迹。
众人走近后,只见其虬曲的根部冒出土,缝隙里依稀还有白蚁啃食过的痕迹。
在它不远处,地上留有一滩泥泞的脚印。
段郎君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连忙解释道:“昨夜来折枝的老仆在此摔了一跤。”
“此地荒废多年,轻易不会有人造访,夫人怎会来此,仙师怕不是弄错了?”
方宜秋指着小狐狸所在的位置,开口道:“挖。”
段郎君怔了怔。
管家看着他,他狠下心:“挖!”
他不信自己的夫人死了,又怕她当真死在这里。
家丁取来铲子、锄头,闷声开始掘土。
土被一点一点堆起来,裸露的树根越来越多,不见尸体,天越来越热了。
段郎君躲在阴凉处,转身看着自己少年读书的地方。
摸过那些生霉的木头,他抬起头,透过窗,正好就瞧见那棵老树。
自从成婚以后,他便从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外面已经有了蝉声,众人呼呲呼呲喘着气,在一声撕心裂肺的蝉鸣中,有人惊呼起来。
“怎么了?”
“有骨头!”
段郎君听到是骨头,反倒是松了口气。
夫人不过失踪七日。
众人掘起那一具枯骨,庄子里的老人上前查看,发现此人乃是一具女尸,死了多年。
既然不是夫人,段郎君摆了摆手,让人好生收敛这具枯骨。
他问方宜秋:“仙师可还有寻人的办法?”
方宜秋静静看着那具枯骨,笃定道:“这就是夫人。不会错的。”
“不可能!”
方宜秋收了小狐狸,反问道:“为何?”
“夫人离家不过七日,怎会化为枯骨。”
“因为此地有妖。”
穿堂风过,阴冷、闷热的气息交缠着,所有人都看着方宜秋,被他教训过的家丁皆不敢小瞧他,更不必说段郎君了。
他半信半疑,自言自语:
“家中怎会有妖呢?妖在何处?”
“这就要问段夫人了。”
是夜,乌梅庄上下灯火彻明,筑起的土台之上,仙师正在招魂。漫天符箓纷飞如纸钱,旁观的众人大气不敢喘,望久了,耳边的风声也变成了鬼哭狼嚎。
段郎君失魂落魄,看到一半,隐隐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他仔细分辨,忽觉这是夫人的声音。
难道仙师真的招来了夫人的魂魄么?
半夜时分,仪式结束。
段郎君红着眼,浑浑噩噩回了卧房。
他沐浴更衣,吹熄烛火,半梦半醒间,耳边似有人开窗的声音,他睁开眼,缥缈的青雾从窗一涌而入。
段郎君诧异地坐起身,正要去关窗户,伸出的手却不知被谁握住了。
他低头,发现那是女人的手,细细长长,圆润的指尖压在他的腕子上,一股凉意传来,他猛地收回手,竟真从雾中拖出了一个……女人!
“是妾回来了。”
面容苍白的女子眼有泪痕,穿着素白衣裳,缓缓跪下,伏在他膝上。
“夫人?”
段郎君难以置信。
他捧着她的脸,指尖触到温润的皮肤,见其眉目一如往昔,只是多了好些泪痕,不觉心疼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良人引狼入室,那姓方的妖人夺了妾的性命,故意埋骨树下,良人切勿再信他的鬼话,否则,妾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再见良人。”
“什么!你且与我细细道来。”
女人的声音低哑带着哭腔,不知说的什么,隔着一扇门,就听到段郎君怒不可遏的声音,扬言要将方宜秋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