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堆的枯枝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卫慈吓了一跳。
发觉这是人的声音,她丢开树枝,几步上前,用力翻找声音的来源。未几,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孩被她从枯枝裹挟的垃圾中拔了出来。
周围的水有些发黄,上游还有源源不断的残枝往下落,眼前形势不对,卫慈一面拖着小孩,一面捡起自己的竹简就往高处跑。
被她拖着的小孩在水里泡久了,浑身冰凉,要不是看他还有口气,卫慈早就把他丢了回去。
到了山坡上,卫慈低头再看,方才清澈的河水如今已经浑浊一片。上游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河道离附近的小村子尚还有段距离,一时半会不会造成威胁。
跑了这么远,卫慈有些疲累,遂将小孩丢开。
虚弱的小孩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小脸冷得发白,此刻半阖着眼,有些神志不清,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不过那一身锦缎倒是华贵,显然不是普通百姓。
卫慈抱着手臂,将他上下打量,随后闭上眼,在脑海里翻看自己的竹简。
当刺猬的这些天,她大致将这些竹简内容通览了一遍。除了化形修炼以外,其中还有召神遣将、驱鬼治病等等咒术。
卫慈默念了一道安魂魄咒,见地上的小孩毫无反应,呆呆傻傻望着草,又念了一遍。
两遍念过,小孩总算抬起头。
四目相对,卫慈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和蔼”的笑容:“小朋友,你怎么会泡在水里?是跟家里父母走丢了吗?”
小男孩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
若非眼下落魄了,这样的神情与姿态,当真有种盛气凌人的架势。
卫慈见他像竖起毛的狗,伸手想摸摸他的脑袋安抚安抚。
然而,手才伸到一半,他便大喝道:“不许碰我!”
那样子,甚至还想咬她一口。
卫慈被他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嘘”了一声,随后笑眯眯道:
“小朋友,看你的衣着打扮也是富贵之家出身,仓廪足而知礼节,我方才救了你,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实在无礼,令你祖宗蒙羞啊。”
小男孩脸色阴沉,虽垂下了眼,可依旧是紧绷的状态。
仿佛随时随地会扑上来咬她一口。
卫慈:“我比你大,正所谓大人不记小人过,现在,我给你一个悔改的机会。”
小男孩将她上下打量,倔强摇头:“我不要!”
卫慈笑出声:“你不要?这可由不得你。我是山里的神仙,一时心慈手软救了你已经是破了大戒,如今你还不领情,那么——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一道化形咒。
卫慈本意是要将他变成一只刺猬,然而,念了三遍了,除了风吹草动外,一切毫无变化。
少女脸色涨红,一口气差点没憋过来。
她天资出众有成仙的资质,区区一个化形咒,怎么可能不灵验。
卫慈气红了眼,念了二三十遍,最后吼出了一声:
“……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轰隆——
只听得晴天一声霹雳,小男孩被震了一跳。
他抬头看了眼天,可眨眼间的功夫,眼前之人就不见了!
他站起身来,四处扫了一眼,脚下忽然传来声音。
“怕了吧?”
第2章
小男孩低下头。
但见脚边有一只小刺猬。
其眼黑嘴尖,腹白背棕,圆滚滚一只,正在口出人言。
难道——
小男孩蹲下身来,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是盛不住的惊恐。
“你是……刚才那个人?”
卫慈颔首:“你不听话,就把你变成刺猬,做我的徒子徒孙。”
话音落下,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少女复又回归眼前。她一脸高傲地看着他:“怕了没有?”
小男孩愣在那里,像是被震慑到,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见状,卫慈松了口气。
她把化形咒念烂了,到头来才发现这个咒术只对自己有效。
山坡上,凉风习习。
见他还是这副湿漉漉的样子,卫慈捡来枯枝落叶,到点火的时候,下意识摸裤子口袋找打火机。
可——
口袋空空。
卫慈因这下意识的举动,再一次想到自己的曾经。
她本是一个大学生,在参加了一场催眠实验后就陷入了这样诡异的场景之中。现在别说打火机了,连眼镜都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如今是妖怪成精,视力极好。
但让一个不语怪力乱神的现代人从刺猬开始修仙,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卫慈正郁闷之际,一道清脆的童声打断她的思绪。
“你怎么了?”
方还桀骜不驯的小男孩见她一动不动伫立在风中,小声问道:“你要吃人吗?”
他裹紧身上的湿衣服,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一双眼死死盯着她,但凡她有丝毫要伤人的倾向,他即刻锤她三拳。
看到小孩这般有意思,卫慈反问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你以为我是妖怪?妖怪就要吃人?”
“难道不是吗?”
卫慈坏笑出声:“怪不得你人小,原来是见识太短了。有吃人的妖怪,自然也有得道成仙的妖怪。前者粗鄙蛮横,身高不足五尺,后者深明大义,威风凛凛,一身正气。”
话说完,她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奇道:“怎么有水声?是不是刚才喝多了水,眼下脑子里都装满了。”
“你!”小男孩怒道,“竖子!”
“你,傻子。”
撂下这一句后卫慈不再理会他。
她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在竹简里搜寻能生火的咒术。
从消灾、遣将、破魔再到驱水、封山、安土,竹简中拢共有二百六十一道咒,能生火的大多与雷法有关。
卫慈精挑细选,最后敲定了五雷咒。
因为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这道咒念过以后,老天爷大概要劈五道雷。初来乍到,她道行短浅,五道雷估计请不下来,不过一道雷应该有罢。
“天雷隐隐,神雷轰轰……社令雷火,霹雳纵横,如律令!”
周围安安静静。
卫慈睁开一只眼,只见天上云破月来,清光无限,不像是要打雷的样子。
被她救上岸的小男孩居然还没有跑,此刻就蹲在树下。
他脱了外面湿透的袍子,揣着手静静打量她。
“你又要变刺猬了吗?”
卫慈摇头:“这次不变刺猬了,你最好不要待在树下。”
“为何?”
卫慈高深莫测道:“等会就要打雷了。”
小男孩抬头,将信将疑。
他抱着衣裳挪到山坡上空旷的位置,不多时,竟真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难道她真的……
轰隆!
小男孩来不及反应眼前一白。
郎朗晴夜,竟真有一道雷落下来了!
嗅着空气里的焦味,他看着那棵树。
树完好无损,绿云一般的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不远处,一个烧焦的人倒了下去。
他愣在那里,方还谈笑风生的少女此刻一动不动。
小男孩踉跄几步扑过去。
被雷劈过的身体已成焦黑状。他手掌轻轻一碰,那焦炭一般的身体便怦然碎开,化作无数尘埃,消散在山风中。
一个人难道就这样悄无声息死了么?
他怔在那里,触景伤情,不觉眼眶有些湿润。
恍惚间,身旁的那一堆枯枝落叶中,一只刺猬探出头来。
四目相对,刺猬开口说话了:
“不许哭!”
被雷劈过的枯树枝上冒出火苗来,卫慈顾不得被火灼烧的危险,她爬出来对着吹了几口气。
火苗越烧越旺,看着刺猬在柴堆上上蹿下跳,小男孩松了口气。
他说:“我还以为你被雷劈死了。”
小刺猬笑了笑,圆润的眼睛望着他:“我这是以身涉险,专为你求的火。”
她拍说着了拍肚子上的灰烬,坐在一旁的竹简上,让他把湿衣裳脱了,在火边烤一烤。
橘色的火光里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响声,一人一刺猬围坐在火堆旁。经此一事,小男孩总算放下了些许防备,只是一双眼还时不时落在她小小的身躯之上。
“你叫什么?”卫慈问他。
“方宜秋。”
卫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宜,所安也,宜室宜家,秋,禾火之秋,禾谷孰也。”
见她知晓了自己的名字,小男孩点了点头:“正是这二字。”
“今年多大了?”
“十岁。”
他脱下湿漉漉的衣裳,解开发髻,没了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此刻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单纯无害。
“你为何会被水冲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