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根仅存的桃枝现如今被辛善握在手上。
天气明媚,两人已经过了乌梅庄。
辛善回首望去,那一处黑烟冲天,然很快又散在春风之中,空气里尽是桃花的香气。
悬在少女腰间的桃符安安静静。
——
几场春雨之后,山里路愈发难走。
蛇虫都冒了出来,遇到草木旺盛的地方,她说什么都不敢下地,甚至就连衣裳也穿得严严实实,生怕头顶掉蛇、脚上爬蚂蟥。
离开乌梅庄已经有七天了。
看过方宜秋收服桃精的画面,辛善整天都缠着他,不是要学这个要学那个。
方宜秋教了她一些,辛善用心学,明明很努力,奈何咒术在她手上就是不起作用。
如今七天过去了,她勉强能用敕火符生出一堆火来。
今夜宿在溪边的高地上。
一堆篝火熊熊燃起。
辛善这些天吃简餐瘦了好多,傍晚方宜秋钓起了一条大鱼,她当即自告奋勇要来洗鱼。
溪水边,大鱼滑不溜秋,辛善在这里是第一次杀鱼,手下留情,结果——
啪啪啪!
鱼还没有被开膛剖腹,就先将仇人用尾巴扇了几遍。
顶着一脸水渍,蓝衣少女狠下心,手起刀落。
天黑之后,大鱼被呈于方宜秋面前。
看她被扇红的脸,湿漉漉的鬓角,以及一双瞪圆的眼,方宜秋接过那条鱼,微微笑了笑。
“辛大小姐今日果真是吃了苦,等会要多吃些。”
辛善无奈叹了口气。
一路相伴,熟络之后,她倒也不是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人。
奈何方宜秋执意如此。
听说小时候他夫子就是这样照顾他的,此人有样学样,在他身边,辛善只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方宜秋将她寻树的事情也揽在了身上。他一出手,事情果然简单,只是……
辛善抱着膝,坐在火边,一双乌黑的眼映着跳跃的火苗,神情很是落寞。
她隐隐觉察出来,方宜秋似乎很想把她快点送走。
因不想让她有半点拖延,适才包揽了一切。
她闭上眼,心里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饭煮好了,鱼也快好了。
方宜秋递给她碗筷,自己则在一旁静心打坐。
活了百年之久,他早已辟谷。
辛善一面吃鱼,一面偷偷打量他。
天气愈发炎热,方宜秋那身墨色的衣袍终于换了,现如今一身玉白深衣,腰系暗红丝绦,挂着一只碧青的葫芦,火光照耀下,男人面白唇红,鬓如刀裁,甚是俊气。
然而,他已经有一百六十岁了。
自从知晓了方宜秋的年纪,辛善心里对他再无杂念。
一只老狐狸,一位贴心的保姆,一名法力高强的仙师……
她对他来说,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的一名过客。
之所以会如此照顾她,不过是因为她与他的夫子来自同一个世界。
面前的火光弱了一二,山间烤鱼的香气却到了最浓的时候。
辛善大口吃鱼,冷不丁听到远处有尖叫声。
山里行走常有鬼怪恶作剧,辛善身旁有方宜秋,便没把这当一回事。
她把春天才采摘的野菜全部倒进锅中。
起身的一瞬间,大脑却忽然一阵晕眩。
不好!
一把剑抵在她腰间,暂时稳住了她的身体重心。
“怎么了?”
方宜秋从后扶住她,头晕眼花的少女仔细分辨脑海里的那道声音,随后捡起自己那根桃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出字。
“南一百里,桃叶潭。”
方宜秋抬头,看着南方。
崇山峻岭,山外有山,但见百里之外,天有异象。
第23章
既已有了新的指引, 方宜秋准备连夜动身。
辛善知他急着送走自己,也不多说什么,清洗了碗筷,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
明晃晃的月色下, 山间枝蔓横生, 一只黑色的狐狸穿梭其中。
辛善趴在狐狸背上,身子一起一伏, 腰上的桃符偶尔碰在一起, 发出“啪嗒”的声响。
啪嗒啪嗒——
催眠一样。
辛善扛不住睡意,眼皮打架,半边脸埋在狐狸毛上, 不曾觉察到腰间一枚桃符的异象。
等她闭上眼,梦境悄然而至。
到处都是乌梅花。
雪白一片,稀碎的花瓣飘在风里, 落在身上。
那夜躲在屋檐下的少女抬起头, 不想一只手从后蒙了过来。像是女人的手,捂眼之时放柔了力道, 却也将光挡死死挡住。
她没来得及睁开眼, 一点湿意落在眉间,随后一点一点再往下。
辛善心弦紧绷, 紧紧咬着牙,正百思不得其解时,一根桃枝撬开唇齿。
刹那间腥味便透了出来,疼意钻心。
辛善大叫出声,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挣脱那只手,睁眼一看, 迎面的竟然是一只狐狸。
狐狸嘴角带血,凶神恶煞看着她。
像是要吃人。
啊啊啊啊!
天哪!
辛善连滚带爬就是跑,可又能逃到哪里去。围着院子跑了两圈,狐狸越来越多,被逼入死角,她用力撞开门。
瞬间,无数白发涌了出来,淹没了她。
耳边传来女人的娇笑声,把她当狗一样逗弄,最后还捏着她的耳垂,悄声道:“怎么不跑了?”
辛善扭过头,正要开口大骂这个死女人,不妨被人堵住嘴。
……
天已大亮。
方宜秋在山脚停住脚步。
他面无表情扭头,看着背上被咬湿的那一块毛。
始作俑者尚未醒来,蜷起的身子还在磨蹭。
他不知她夜里做了什么梦,眼下跟驮了一块烧红的炭一样,渐渐地,心里也有些发燥。
不远处就是溪流,到了水边,方宜秋变回人,打来凉水擦了擦她的脸。
少女脸颊通红,神情甚是紧张,仿佛做了噩梦。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她竟拼命挣扎。
“辛善!”
这一声恍如惊雷,梦里被众狐狸围攻的少女猛地睁开眼。她下意识抱着胸口,呆愣地坐在那里,直到撞见方宜秋那张脸,这才有所松动。
辛善捂着脸,一头栽倒在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怪梦。
梦里面又是人又是狐狸,她就像是一块肉,被反复啃咬。
“怎么了?”
辛善想着那个梦,如何也说不出口,见他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不由红了眼,一把将头扎入水中。
水流潺潺,春日里还带着一点凉意,拂过面颊、头发,她打了个寒颤。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辛善捋开湿漉漉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提笔画画。
一个火柴人跃然纸上,随后,五只大狐狸将其团团围住。小小的院子里,她跑它们追。她一头撞开门,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将她一把抓住,用白色的头发捆住她,然后……
方宜秋温声道:“这不过是个梦。”
他低头替她绞干头发,目光落在了女孩腰上的桃符上。
“不要怕。”
水珠滴落颈侧,辛善坐在他面前,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男人的手指穿过发丝,她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陌生的触感一点一点逼近,她不觉再次咬紧牙关,连手指也握成了拳。
头发被擦干后,她背上湿了一片,仿佛遭受一场酷刑。
春日里光线渐暖,到了草木丰茂之地,在树枝上挂上帷幔,方宜秋取出衣裳,让她换上。
方宜秋这一路几乎带足了一个凡人女子该用到的所有东西,其中光是衣裳便足足有一堆,
辛善解下身上潮湿的蓝色衣裙,肌肤湿黏黏的,随意擦了一把,再解开玉白色的抱腹,她慢慢皱起了眉,看着好像不对……
胡乱穿上新衣裳,辛善总觉得身体有些奇怪,然而,这些怪异偏又说不出口,只能独自消化。
她心事重重,一把掀开帷幔,冷不丁对上方宜秋那张脸。
方宜秋腰上多了几枚桃符,其中就有乌梅庄上封印桃精的那一枚。
风吹过来,帷幔微微晃动,光影如水。
方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片布而已,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辛善睁大了眼,想明白这一点,又气又恼。
见他要低头捡衣裳,辛善大怒,一把拽住他,当着他的面先抢过来,不曾想一脚踩到裙子,往前一栽。
砰——
脑袋撞到他身上,胸口也一撞,辛善眼里不觉流出两点泪。
怎么这么胀。
一只手把她拉起来。
“如何这般急躁?”
方宜秋摸了摸她的头,耐心道:“你在此地无亲无故,若是有心事,大可告诉我,我定守口如瓶。”
他以为自己是想家了。
辛善默默闭上眼,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