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对错，你心中明了。”方宜秋冷冷一笑，毫不留情道，“一条小蛇百年前平白得了蛟龙的修为，生出龙角，自以为天纵奇才，如今生出了双爪却迟迟不能化龙，便想另辟蹊径？”
他丢下那块蛇蜕：“此物赠予她便也罢了，何故挑拨她心中的善恶？这分明是助纣为虐。”
百年前的小蛇如今长出庞大身躯，被他戳破心事，难看至极，它扶着一侧龙角，怨恨道：“不过一桩小事，仙师便如此不念旧情？”
“不念旧情？”方宜秋念着这四个字，缓声道，“斩妖除魔，何有旧情，若是放过了你，夫子定然不会放过我。”
他动手一向不拖泥带水，话音落下，几乎同一时间，剑光又至。
水中波澜骤起，小蛇奋力反抗。
一人一蛇缠斗间，那条小鱼像是被人关到了洗衣机里。
辛善被水流裹挟，转了不知多少圈，脑子都要被甩出去了，好不容易水波平缓下来，它一头栽倒。
头似乎撞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她勉强摆尾，抬头，眼前之物却是方宜秋的嘴。
他收了长剑，看着那条小鱼，只轻轻吹了个口气，辛善就去了远方，将这偌大的假龙宫逛了个遍。
“逛够了？”
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回了人，水中的少女转过身，眼前一片朦胧。
快要窒息之际，被人托举上岸。
城外的一片大湖里，两人浮在水上，月色明亮，湖中银光荡漾。
方宜秋看够了，将她拖到岸上。
却是没有再回城。
“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此地早已物是人非，无可留恋之处。
方宜秋颔首。
第38章
舒州郡城, 两人不告而别，留下的人等候多日方才作罢。
此事因韩牧而起，临别前他将女闾中的两人赎走。
病痨鬼的病已经好全了，名叫葵麦的杂役女子带着她回了故乡。韩牧再次回到老宅那口井边, 井水依旧是要满溢出来。
然而今夜, 平静的水面上，依稀有几点光。
少年走近一看, 却是几块鳞片。
他低头望井, 水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一条小蛇蜷缩在缝隙中, 没了双角，像泥鳅一般。
月色徜徉在水间，它打了个哈欠。
天上起风了, 水里月光越来越散, 眨眼间天似乎就亮了。
——
暑气由盛转衰，辛善二人继续行走。
入秋后她的头发重又长出来, 等到头发长到原先的长度, 辛善也在此待了有两年光景。
两年间，他们走南闯北, 上至庙堂下至江湖，跟随指引接连又寻到五只桃妖，封了桃妖的桃符如今已有七枚，就差最后一枚。
这一年冬，大雪封山，两人在山洞里暂时休息。
而最后一只妖就在山的那一头。
望着洞外连日不断的雪，辛善托着脸, 忽生出一种不舍的情绪。
“要是我走了，你没能跟着我回去，又该如何？”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那为何迟迟不走？”
火光熊熊，透过纸背，那白纸黑字愈发显眼。
方宜秋一刀送走山鸡的性命，嗅着发冷的腥气，微微笑了笑。
“大雪封山，如何能走。”
洗干净的山鸡被丢到锅中，与之相伴的还有春笋、夏藕、秋葵。锅中热气腾腾，隔着热气，辛善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
大雪封山对常人而言确实难走，不过他可是狐狸！
“你就是不想走。”
方宜秋没有反驳她，展眼两年，兜兜转转最终又走到了这里。
望着山脊轮廓，他轻轻吐了口气，天寒地冻时节，吐出的气很快散去，留下的只有窸窣雪声。
积雪从枝叶上滑落，闷声一阵接一阵，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响，不多时，锅中水又一次沸腾。
辛善举起银箸，先一步大快朵颐。
方宜秋不说，她也懒得问，总归出力的是他，而她离回家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山鸡被炖得鲜嫩，一口吃下去胃里暖呼呼的。
辛善坐在小马扎上，身后的风雪被油布挡住，雪光透进来，很快又被火焰烧成橘黄色，两个人吃着山鲜，不觉天又要黑了。
辛善开始复习功课。
马上就要回去，荒废了两年，功课可千万不能落下。
方宜秋翻出夫子留给他的助学笔记，里面除了英文以外，还有厚厚的一本数学。
看到已经涉及到微积分了，辛善一个脑袋两头大，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从头学。
高中数学包括集合、常用逻辑、函数方程不等式、向量、复数、统计、概率等等，每一个单元都被他的老师拆解得干干净净，辛善看久了，隐约感到一种熟悉。
这种思维逻辑、语言以及笔迹……
辛善看得愈发投入。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半夜的山里似有各种声响，而山洞里除了烧火的声音以外，便也只剩下她埋头刷刷写字的声音。
辛善做完了几个单元的课后习题，往后翻页。此时天已微微亮，困倦涌上心头，她打了个哈欠，余光瞥着身旁，方宜秋正在闭目养神。
她揉了揉眼，正要休息一会儿，不妨从笔记里看到几个熟悉的字眼。
辛善蹙眉，翻到眼前仔细看，惊觉题目中提到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甚至精确到了单元门牌号。
她睡意全无，当即往后继续翻阅。
越到后面，熟悉的地点竟越来越多。
怎么会这样？
辛善猛地晃醒方宜秋，对上男人平静的眼眸，她指了指上面的字。
“怎么了？”
辛善忽然头疼的厉害，一把栽倒在他面前。
她听不见耳边的声音了，视野也变得模模糊糊，潜意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她抱着脑袋痛苦至极。
“辛善？”
方宜秋抱着怀里的少女，任凭如何呼喊，她都无动于衷。
看了眼洞穴之外的天，他微微叹了口气。
漫天风雪之中，一只狐狸最终从洞口走了出来。
穿白衣的少女趴在背上，被狐狸用绳子牢牢捆住，远看就像是它身上的一片雪。
过了山岗，方宜秋看到了熟悉的村庄。
因山里人多地少，村庄规模并未扩大多少，梯田层层往上，此刻都盖上了厚厚的白雪。
它踩雪往下走，路过土地庙，看着燃烧的红烛，方宜秋想起来，今天是十五。
离村庄越来越近，他变回人。
辛善仍旧在昏迷中，望着飘飘扬扬的雪，年轻男子循着记忆，走到了村尾。
茅檐低矮，柴扉松动，他叩了叩门，主人久不归来，自然毫无回应。年轻男子翻墙而过，入冬时节，院里都是积雪，几乎无落足之地。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
辛善再次醒来时，屋里已焕然一新。
几盏灯烛亮起，眼见有床了，她先时还一惊，环顾四周，撞见熟悉的景象，不由得又是一阵头疼。
怎么回事！
她锤了锤脑袋，目光落在那些成堆的竹简上。
眼前似浮现了很多往事，她躺在松软的被褥中，余光瞥见门外忙碌的身影，眼睛像被刺痛一样。
辛善连忙捂着眼。
窗户外风雪呼啸，听着那些声音，她终于想起了诸多旧事。
——
最后一棵树就在老地方，百年过去，乡里三老早已老死，便连子孙也都迁入郡城。新主人到此，手植一棵桃树，又过五十年，树木茂盛，生出精怪。
方宜秋安顿好辛善，独自出门收妖。
他向来如此迅速，不肯拖延。
辛善如今明白了他的心思，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保持沉默。
她起身翻自己的箩筐，里面装了她这一路收集来的小东西，以及写的笔记。
对着豆大的火光，她看久了，眼睛不觉一阵酸涩。
自己当初怎么那么笨。
不过合上笔记，一想到眼下这副躯壳曾经装着另一个自己，她便觉出一丝奇妙的感觉。
外面大雪飘飞，辛善在老屋里转了一圈。
活了太久太久，陡然再到最初的地方，就像是做梦一样，等方宜秋回来，她的梦就要醒了。
傍晚时分，天上风雪消停片刻。
院落外传出几声惊呼，辛善推开窗户，寒意扑面而来，不多时，便见一黑衣男子推门而入。
她嘴角翘起，微微笑了一笑。
而方宜秋只看了一眼，忽就停下脚步。
他很早就发现了一点，辛善很像他的夫子，不过再如何相似，也没有今天这般像。
晚上，方宜秋做了一桌饭菜。
平时喋喋不休能写一沓纸的人今夜竟然是罕见地沉默。
方宜秋将八枚桃符全都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