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秋咬了一口烤鱼,低下头来。
她或许不是坏人。
便是妖怪成精了,除了鱼烤焦了以外,性子跳脱以外……一切都好。
方宜秋偏头看着身旁的女子,小声道:“方才是我不好,还请夫子见谅。”
卫慈笑得灿烂:“你既这么说,我当然要原谅你。说起来,夫子也不对,栓哪里不好,非要拴在脖子上,实在是欠考量。”
方宜秋:“……”
火光灼灼,照在脸上,暖意融融。
方宜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两个人吃饱喝足,下山去。
几日前暴涨的河水如今仍旧有些浑浊,附近的村人沿河往上,见是上游堤堰被贼兵挖开了,地势低的郡城已经被水淹了大半,大骇之下连滚带爬把这个消息带回了村。
不过短短几日,村里空了大半,多是拖家带口去更南面避难的。
十来个斥候打马而过。
想来不多时就有贼兵要过来了,村里剩余老弱病残躲的躲藏的藏,昔日的宁静已经荡然无存。
卫慈带着方宜秋走在路上,看着沿途的断断续续的流民,渐渐品味出不对劲来。
这可不像是什么太平盛世。
卫慈如今已经不再纠结什么实验不实验了,既然还活着,那就要好好活着,可这要是乱世,那她岂不是要活得很艰难?
卫慈于是低下头问道:“方宜秋,你们这里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方宜秋跟随她走了大半日,此刻脸色微微发白。
想到当今世道,他戚戚然不语。
卫慈以为他累得没力气说话了,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方宜秋吓了一跳:“夫子放我下来,我走得动!”
听他这有气无力的声音,卫慈笑道:“夫子有力气,你尽管休息。”
方宜秋抱着她的脖子,一时间有些赧然。
“那就……谢过夫子了。”
卫慈带着他继续往前,因是刺猬成精,卫慈的体力超乎常人,这一路竟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太阳落山前,她便瞧见了不远处城池的轮廓。
只见三丈高的城墙下都是流民,远看密密麻麻一片,附近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风一吹,黄沙漫天。
卫慈头回见到这样的场面,愣在那里。
方宜秋早已见识过了,沉默片刻,在她怀里小声道:
“羯胡犯阙,宗室相斫,各地群雄并起,夫子,此值乱世之始。”
什么?
卫慈便是心态再好,此刻也皱了眉头。
乱世之中,让她从刺猬修成神仙,简直匪夷所思……
鉴于此,卫慈不敢进城,也没有丝毫要休息的迹象。她生怕自己一停留,就卷入其中丢了小命。
她带着方宜秋星夜赶路,方宜秋走不动了她就背着他。
两个人走得偏僻,半途经过那个刺猬洞,周围的野狗都已不见了。荒郊野外,卫慈看着旧景,难得停留了片刻。
“夫子,怎么了?”
卫慈找到刺猬洞,伸手掏了掏,掏了半天,洞里空空如也。
她嗅着空气中腐臭的味道,慢慢站起身。
“这是我的老家。只可惜,屋宅矮小,不能请你入内做客了。”
月光黯淡,偌大的夜幕,漫天星子。
卫慈脸上没有笑意,伫立在风中,瘦弱的身体显出几分野草般的柔韧。
方宜秋站在她身边,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夫子如何从刺猬变成了人?可有师承?”
师承,她这样的倒霉蛋有什么狗屁的师承。
卫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严肃道:“为师有今天,只是因为——我聪明。”
方宜秋移开眼,觉得自己又被耍了。
他在刺猬洞边上转了一圈,随后被人一把捞起来。
深更半夜,卫慈还要继续赶路。
风吹树叶,飒飒的声音摩擦着耳膜,远离了那些流民,这一夜竟是分外平静,让人紧绷的心弦都松了下来。
方宜秋趴在卫慈的背上,一双乌黑的眼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对她说的话还半信半疑。
他伸手摸了摸她头上两个小鬏,嗅着她身上那股香味,琢磨半天,最后垂下了脑袋,脸颊贴到了她的脖子上。
夜风轻柔。
脖颈后的呼吸平稳又规律,背上的小孩大概是睡着了。
卫慈抬头看了眼月色,一声不吭继续埋头往前。
这样的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知疲倦,又行了一天一夜,方才窥见一处村落的影子。
春夏之交,郁郁青青的山后是一块又一块的田畴。
溪流两岸杨树高大,沿溪往上,桑树、榆树渐次变多,从狭窄的山石缝隙中穿过,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安详而又整齐的村子。
在先在山头上的时候,卫慈就看到了这里。
村子不大,抱湖而居,村口竖着一处小小的土地庙,初一点的红烛此刻还未熄灭,猩红的光幽幽照亮了庙里的神像。
卫慈坐在庙后,终于歇了一回。
此刻天要亮了,她靠着墙,一停下脚步,腹中饥饿感格外强烈。
她这些天忙着赶路,遇水就捕鱼,无水则射鸟,虽说有口吃的,可路上流民一波又一波,所经之处,鱼少鸟又瘦,带着一个十岁的小孩,委实有些不够塞牙缝的。
听着不远处的鸡叫声,瘦弱的少女闭上了眼。
如今粮食价高,要求得一碗饭来十分不易,与其行乞讨之事,不如学以致用。
竹简中共有二百六十一道咒,卫慈翻来覆去看,最后敲定了治病保生咒。
此咒顾名思义,能够治愈疾病保全生命。
以她目前的本事来看,恐怕还达不到一咒念罢即可治愈疾病保全生命的水准,不过……死马当活马医了。
第4章
青山红日,炊烟袅袅,天已大亮。
卫慈收拾好自己,带着方宜秋进了村。
自古以来,医生都是越老越吃香。
卫慈眼下看着年轻,屁股后头还带着个拖油瓶,说会医术,开门的人家都以为她在吹牛皮想要骗饭吃,要么不理会她,要么就把她轰走。
这是村里最后一户了,卫慈厚着脸皮再次敲门。
本以为还要吃闭门羹,然而,开门的老翁一听说她是个医者,当即就把人请了进来。
卫慈心里松了口气。
她带着方宜秋进门,悄悄将这里打量一遍。
院子不大,三间房,茅草做顶,左边空地开垦出了一片园圃,里面种满葱韭葵菜,右面则用竹篱笆围起来,圈养了几只鸡鸭。她跟着老翁进屋,那门扉有些开裂了,间壁一侧传来男子的鼾声。
“来,喝水。”
卫慈受宠若惊,接过老妇递来的陶碗,坐下后,便听她抹泪道:
“我们夫妻二人年过三旬方才孕有一子,而今不过弱冠年纪。老妇掏空半生积蓄,送他读书学律,他半年前腿受了伤,本以为养养就好了,怎料一晃六个月,旁人一碰他的腿,他就哭天抢地,至今还下不了地。往先也请了好些医者,可都看不出什么名堂,若是再拖延下去,错过官学考核,县里学室就要将他除名了!”
原来也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打算。
听着屋里的鼾声,卫慈安慰道:“婆婆勿要担忧,如今世道纷乱,人但凡受到五浊之牵累与骚扰,身体就会抱恙,这五浊乃是烦恼、生死、时运、见、命,若是二老愿意相信我,我便穷尽毕生所学,祛除五浊之扰,让令郎早日康复。”
这个说法此前没有听说过,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方才恳求道:“还请医师尽力而为。”
卫慈被老妇带进屋,方宜秋亦步亦趋跟着她。
间壁门一开,鼾声如雷。
满地的竹简中,一个人趴在那里,睡得正香。
“这就是令郎?果真是一表人才,学富五车。”卫慈看着这个邋里邋遢的大胡子男人,违心道,“要是腿脚好了,您二位就享福了。”
她弯腰捡起一卷竹简。
竹简未杀青,连接的牛皮也没有,制作粗糙,只是用一根麻绳拴在一起,上面记的是——古代乘法口诀表。
屋内,老妇过去拍了拍儿子,把他唤醒。
瞥见有人拿他的东西,他斥了一声,而后问道:“汝是何人?!”
卫慈放下竹简,拱手微笑道:“在下不才,祖辈巫医出身,传到我这一代,有一独门绝学,可起死人而肉白骨,听闻汝有腿疾,适才上门为汝医治。”
“又是一个庸医!”他不屑扭过头,埋怨母亲,“我这腿疾无药可医,你们何必费钱财。”
“珊儿,试一试,兴许就……”
“母亲!好不了!”
他怒气冲冲说罢,将手边的竹简用力砸在墙上。
听着这一声闷响,卫慈道:“若是你的腿好不了,我分文不取。”
“乳臭未干的丫头,敢以大话欺人,你既如此说,那你尽管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