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刘宁宁就像早就等着这一声呼喊般,立刻从楼道那边扑过来,拉着安雅的手直接就跳过了寒暄。“你终于来了!”
几年不见,安雅只觉她一点没变。就连大她的那几岁在刘宁宁脸上也没能留下什么痕迹,连身材也是一样丰腴可爱。
从昨晚回到安城起就一直重复出现的那种熟悉感又再一次将安雅包裹住。以前她总觉得这个地方没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也没什么能留住她,所以长大了就一心一意地想往外跑。
直到转了一圈再回来到处都还是熟悉的样子。仔细想想,好像这地方,也没什么不好。
想通了这件事后,连安雅一直紧绷着的肩胛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案子材料都准备好了,就在我办公室。”刘宁宁风风火火地拉着她往里走,圆润的脸颊因为着急泛上了一层红色,“这孩子真的很可怜。你不知道,他父母都是下岗工人,为了治病把老一辈人传下来的房子都卖了......”
走廊尽头就是刘宁宁的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安雅扫视了一圈这算得上简陋的主任办公室,最后目光落在桌面的案卷上。
“宁姐,关于今天下午的案子,我想先看看资料。”她们确实很像,不仅是刘宁宁,安雅也一样,来就是为了工作。“还有当事人,我也需要尽快见面。”
“开庭前修改委托律师的手续,就拜托你了可以吗?”安雅面无表情的一口气说完了所有需求,身边的刘宁宁小鸡琢米一般不断点头。
直到听到“修改委托律师”才突然停顿了下。
“你是说,今天下午的开庭......”
“我来做这个案子的辩护律师。”安雅已经坐在了刘宁宁办公室里,低头翻阅着案卷资料,“有什么问题吗?”
“我这边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时间紧,买卖毒品罪是重罪,以案子里当事人购买的药量计算,能保住命都算不错了。但你又要做无罪辩护,万一失败了,我怕当事人那边承受不了.......”刘宁宁忧心忡忡。
“要不还是折中一下,尽量往轻罪的方向做辩护吧?起码在可控范围里。”
“你能就这个案子问我的意见,想必就是相信我的能力。”安雅手里继续翻阅着案卷,“昨晚提的条件我同意。如果这个案子我做无罪辩护成功了,在这栋楼里,我要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接案子的方向和数量,都由我自己说了算。”
“那如果失败了呢......”
“都行,我没想过”安雅淡淡的,“因为不会输。”
直到那天下午庭审结束,对安雅来说一切都还算顺利。
打官司就是这样,为的就是争一个输赢。案子赢了所有人都高兴,所以直到走出法院大门时,安雅的手还被当事人的母亲紧紧握在手里。
“好了好了大姐,以后安律师就在咱们区法援中心做下去了,大姐你随时过来,都能见到她。”刘宁宁满脸笑容,“打赢官司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就不用说那些感谢的话啦!”
当事人母亲喜极而泣的泪水还挂在鼻尖,混合着蓬乱的白发,一片一片地贴在脸上。
“回去多做点好吃的给孩子,这一场下来,给人折腾的够呛。”终于把安雅从大姐手里救出来,刘宁宁赶忙向已经等在外面的司机招手,“我们就先走了,后面有什么事随时到中心来啊。”
还在发呆的安雅就这么被刘宁宁连推带搡地拉到了停车场。官司赢了是在她意料之内的事,但法官当庭宣判无罪,还是给安雅了一个小惊喜。
她在开庭前就知道,此类有争议的案件一般都不会当庭出结果。但只要能择期宣判,就说明赢面并不小。同样的,作为律师,即使不能实现当庭宣判,安雅也能为当事人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这一切都得益于前一晚,在接到刘宁宁电话后,安雅便马不停蹄地查阅了类似案件的判决文书。
控方在庭上的话并没有错,但他们忽视了一点。就在三个月前,最高法已经对此类案件的审判做了规范。只有在明知对方是为了吸/毒或贩卖毒/品的前提下,进行相关精神药品的交易才能被认定为是买卖毒品罪。没有无罪判例的产生,并不意味着无罪就是错的。只是还没有当事人遇到此类事件而已。又或者也有像今天一样的情况,但最后还是无奈之下认罪定刑。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足够好的运气,能遇上你这样的律师。”刚坐下,刘宁宁就开始了夸夸模式,“我还想着要抓住机会,害怕那孩子错过一个轻罪。
“没想到,你最后还真能把无罪辩护做成功!”刘宁宁还是有点惊魂未定。
她转过身,用眼神上下打量了安雅好几个来回,终于笑出声来:“你说,怎么就能无罪了呢?哈哈哈哈!”
在以前的工作里,安雅从没机会见到这样的场景。胜败乃兵家常事,她也不是没有输过案子。那赢的时候呢?安雅在心里问自己。即使是再大的案子,只要到了金都,如果律师处理得好,那都是应该的。
但若是稍有失误,赚不到钱事小,律师再把自己送进去,就不划算了。
所以她从未受到过那些人的夸奖,感谢,或者哪怕一个肯定的眼神,都没有。这直接导致了她在碰见当事人又哭又笑又要下跪道谢的时候,完全呆在了原地。
因为在金都的生存法则里,唯一可以用来衡量价值的东西,只有钱。
感情什么的,都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安雅,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厉害!”安雅抬头,看到的只有刘宁宁言语里那独属于女性间最单纯真诚的夸赞。
“嗯?”几乎是同一时间,安雅的脑中突然一串词汇:愚蠢,骄傲,自以为是.......
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来自于哪里,反正她这几年听到的比这恶毒千百倍的评价也不少。刚开始她还会在晚上偷偷躲在出租屋的被子里哭,后来她才慢慢明白,被批评、厌恶和痛恨,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坏事,起码证明了自己有能力,而对方只能无能狂怒,这很公平。
她喜欢公平的一切。
“留下来吧,留下来。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律师,做一阵也行,你随时想走都可以......”刘宁宁还在说。
感觉到身边灼灼的目光,安雅鬼使神差的转向她,目光相对的瞬间,有一刻出神。
“好啊。”她又露出了那副明媚的笑脸。“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嘛。”
第5章 第五章
没想到逃回老家的第一天就赢了官司。这个小小的胜利总算可以让安雅从这几个月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阴霾里探出头来,好好舒一口气。
看得出她心情不错,刘宁宁一把挽住安雅的手臂,说着就蹭了上来:“哎!别想跑,今晚这顿饭你必须吃!我知道新开的那家私房菜,味道特好,你肯定喜欢!”
已经回来了两天,但却还没回家里看一眼。安雅已经能想象到今天晚上如果再不回去,她的电话迟早都要被家里人打爆。正想婉拒刘宁宁请客吃饭的邀请,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不许拒绝。”刘宁宁像是猜到了一样,“这是我们安雅回来之后赢的第一个案子,高低得庆祝一下啊!更别说咱们两都多久没见了?还不得趁着今天的机会好好聊聊?”
她知道安雅从来不怕硬碰硬,但却最吃软的这一套,又开始撒娇:“我都已经把两个孩子分别安排给我婆婆和老公了,今天是咱们的姐妹之夜,你说什么都得去,好不好嘛?”
那句没说出的拒绝还是被安雅咽了下去,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小城里,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效率与利益,而是那些她曾经嗤之以鼻的感情。
像另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生存法则一般,她感受着这种奇妙的变化。好在她也并不反感,既然都已经回来了,索性就入乡随俗。
“最好是真的好吃。”安雅故意逗她。话一出口,连自己也感觉到了种久违的畅快。刘宁宁立刻心领神会,欢呼着挽住她的手臂。
说话间,突然刘宁宁朝着安雅身后望去,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圆润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笑意,朝马路对面用力地招了招手。安雅顺着她的视线转身,下一秒,那辆熟悉的黑色suv直接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她身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程枫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像是刚下班。
这一刻,安雅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在小地方,人人都认识。
“程医生!”刘宁宁热情地招呼道,“这么巧呀!我一看就像你的车!”
安雅还有点愣,刘宁宁已经热络地介绍起来:“这是区医院的程医生,我家两个孩子从产检到出生都是他科室负责的,人特别好!”
虽然昨晚从那张名片上她已经知道了程枫最后还是做了医生,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实感。程枫礼貌地冲着刘宁宁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了安雅脸上。“看来我接单的时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