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家属签字。曹熙，你去跟外面护士说，直接准备送手术室，通知产科值班张医生和手术室，准备紧急剖宫产，产妇考虑重度子痫前期，胎膜已破，胎儿宫内窘迫。”
”表姐！表姐，你怎么了？”曹熙大声叫着曹婉清，试图唤醒她。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曹婉清回答的迷迷糊糊。
曹熙慌忙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安雅也立刻转身出去协调。诊室里只剩下程枫、曹熙，和躺在床上面色痛苦呼吸急促的曹婉清。护士和护工推着移动床冲了进来，准备转运病人。曹熙六神无主地抓着床栏，眼睛通红地看着程枫：”程主任，手术，手术你能上吗？我，我就这一个表姐，没有她我长不了这么大，她可不能有事。你上手术好不好？我只信你......”
程枫闻言，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急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也映地惨白。他看着曹熙那张年轻而慌乱的脸上全然写满依赖，又看向移动床上痛苦呻吟的产妇，用力咽下了胸中的那口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被焦灼填满。然后，程枫开口。依旧是缓慢而清晰的，声音在喧闹的急诊背景下，有种异样的平静：“曹熙，我不能主刀。”
曹熙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程枫没有移开目光，迎着他惊愕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手，”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在曹熙眼前做了一个轻微但明确无误的屈伸动作，“神经损伤导致的精细功能丧失，没有恢复好。它不够稳定，不够精准，达不到主刀手术的标准。”他看着曹熙瞪大的眼睛，声音低了些，但依然平稳：”我已经不适合再上手术台了。你表姐现在的情况，需要的是万无一失的技术和经验。我们产科今晚值班的张医生，也对这方面很有研究。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曹女士的手术，我将全程在场。”
“但主刀，必须是他。”
曹熙张着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他看着程枫，又看看程枫那只看起来并无异样、修长干净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说过受伤，却从未想过这伤会彻底剥夺程枫拿起手术刀的资格。这对一个顶尖的外科医生意味着什么，他即便不完全懂，也能感受到那份毁灭性的沉重。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护士的催促声打破了凝滞。程枫最后看了曹熙一眼，“相信我，我会安排好一切。现在先救人！”说完，他率先转身，跟随着移动床，快步向着通往手术室的方向跑去。
曹熙愣在原地了许久，才终于踉跄着追了上去。
匆匆赶来的安雅，恰好在诊室门口，一字不漏地听到了程枫最后的几句话。急诊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曹熙的姑姑接到通知带着一堆亲戚朋友赶来，所有人都坐在候诊椅上焦灼地等待着。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亮得刺眼。程枫站在手术台边，护士帮他戴上手套。他的目光落在产妇苍白的脸上，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可闻。“血压还在掉，收缩压只有八十了。”周医生报着数据。
“加快输液速度，准备剖宫产。”程枫说。他拿起手术刀。刀柄的冰凉触感传进掌心，熟悉又陌生。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几乎握不稳那把刀。
“程主任？”周医生看着他，他还以为和往常一样，今晚的手术主刀依旧是程枫。
只有一旁的程枫知道自己的情况。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这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六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手术室，也是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产妇。
那是他刚转正后的第三个月。区医院急诊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值班护士抓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变。“程医生！急诊送来一个产妇，情况很不好！”程枫从值班室的硬板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刚转正三个月，今晚是他第一次独立值夜班。”什么情况？”
“急诊那边说，足月产妇，独自打车来的，到门口就晕倒了。”小李的声音有些发慌，“没有家属，什么资料都没有。”
程枫披上白大褂就往外跑。急诊大厅里，担架床已经推进来了。程枫跑过去，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精致，皮肤很白，但此刻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而虚弱。
“血压多少？”程枫一边问，一边俯身查看她的状况。
“收缩压九十，舒张压六十，心率一百二。”护士报着数据。
程枫掀开被子，看见她隆起的腹部。手刚搭上去，就感觉到子宫在不规则地收缩，硬得像一块石头。
“羊水破了吗？”
“破了，急诊说她到的时候裤子就已经湿透了。”
程枫皱起眉头。他扒开产妇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她的四肢，心里咯噔一下。
“准备手术室，快！”担架床被推进产房。程枫跟着跑进去，一边喊护士准备各种器械，一边继续检查产妇的情况。
“子宫持续收缩......”这些症状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任谁都不想遇到的可怕的诊断。“程医生，”护士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怀疑……”
“羊水栓塞。”程枫说出这三个字后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羊水栓塞，产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发病急，进展快，死亡率极高。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刚转正三个月的住院医生。
“通知主任！”程枫吼了一声，“还有，血库那边准备好，O型血，要多少备多少！”
“程医生你忘了，主任不在安城，他去北京开会了。”小李的声音发抖，“副主任的电话也打不通......”
一时间程枫只能愣在原地。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程医生？小程医生, 你快想想办法啊！”在这种小医院碰见这样的病例，不仅仅是护士，任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一个劲儿地催促程枫, 希望在这个他两相依为命值班的夜里别发生点什么, 到最后弄得大家都不好交代。
程枫还在那呆着，但也就是呆了那一会儿之后，他抹了一把脸，像下了某种决心走到产妇床边。
“能听见我说话吗？”他俯下身, 轻声问。产妇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她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深邃的棕色, 但此刻已经失去了焦点，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他。
“医生......”她的声音很轻, 明显能感觉到状态已经很不好了, “我的孩子！”
“孩子没事，你别说话，保存体力。”程枫握住她的手，“我们马上手术，把孩子取出来。”
“不！”产妇的手忽然用力握紧了他, 那点力气时有时无, 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出点什么事的样子，“保孩子, 你一定要保住孩子！”
“两个都保！”程枫说, “你听我的, 别放弃！你现在先别考虑到底要保谁的问题，先让护士联系家属，立刻手术！”
产妇看着他, 嘴唇开合，像是想笑，但那个笑容却没有成形。“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她断断续续地说，“我看过相关的书，知道你们刚才说的羊水栓塞是什么......”
刚做医生没多久的程枫听到这个话，也多少有点觉得悲从中来。不仅是医学，总有人力无法解决的事，但所有人都还是拼命努力的活着，所以是不是也不能太悲观，“家属呢？你得尽快手术！”
“听我说完。”产妇打断他，声音忽然有了一点力气，“我没有家属，也没有时间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程枫，那种眼神让程枫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父母，不允许我生下这个孩子，我才躲到这里小地方来的。”
“你家人呢？我让人联系他们......”
“不要！”产妇的手指甲几乎掐进程枫的掌心，“求你，不要联系他们，也不要把孩子交给他们！”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急速波动。”她开始出血了！”小李惊叫起来。程枫低头一看，产妇身下的床单已经被鲜血浸透，那片红色正在飞快地蔓延。
“准备剖宫产！”他急的什么都顾不上了，“快！”
“可是程医生，主任不在，您一个人能行吗？这个时间也没有有经验的手术护士在，这.......”
“没时间了！”程枫已经开始往手术室跑，“你跟不跟我来？”
小李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担架床一路冲进昏暗的产房。程枫紧跟在侧，一边疾步往里走，一边语速飞快地向身后紧追的护士下达指令：“小李，通知血库，O型血，先备两千毫升！不，四千！随时待命！”
“瞳孔散大。”程枫凑近产妇，用随身的小手电快速照了一下她的眼睛。他迅速抓起她的手腕，脉搏细弱得几乎难以捕捉，而她的腹部，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觉到一阵紧似一阵、近乎痉挛的僵硬收缩。瞳孔、脉搏、子宫......这几个凶险的症状在程枫这个刚转正几个月的住院医生脑中飞速拼凑，而他，程枫，只是个刚刚度过实习期、肩膀还单薄得撑不起太多分量的年轻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