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不真实了。
然后这样的日子，竟然悄然持续了小半个月。
程枫不再像以前那样，手术会议、急诊连轴转，常常深夜甚至凌晨才带着一身疲惫和消毒水味回家。他现在出门和回家的时间变得规律，甚至能准时去接恩予放学。有几次安雅因为案子棘手，加班到快十点，拖着沉重的步子打开家门，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程枫通常坐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摊着本厚厚的医学专著或期刊，茶几上放着一盅用保温罩扣着的汤或甜羹。
“说了不用等我。”安雅踢掉磨脚的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像卸了力直接陷进沙发另一头。
“没等，看书。”程枫合上书页，抬眼问她，“今天怎么样？那个不肯提供证据的当事人松口了吗？”
“别提了。”安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磨了一下午，嘴皮子都说干了，还是那套怕报复。证据明明对他有利......累人。”
程枫起身去了厨房，很快端回一个白瓷碗，里面是温热的银耳莲子羹，清甜不腻，炖得恰到好处。“先垫垫。”他把碗递过来。安雅接过来，用小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清润甘甜的味道熨帖了疲惫的喉咙和胃。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还炖得不那么甜。”
“上次你自己说的。”程枫重新坐下，拿起书，“我看你去盛汤都只要一点点，猜你可能是觉得外面煮的银耳不够糯，也太甜了。”其实所有关于安雅的事，他都可以事无巨细到这种程度。
安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慢慢喝完那碗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身体转向程枫。“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点？”
程枫翻书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她。“怎么这么问？”
安雅指了指茶几上的空碗，又示意了一下厨房方向，“天天准时下班，做饭，接送恩予，还研究起了甜品。医院那边......怎么安排的？”程枫把书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抽象画上，那是安雅之前买的。“在谈。”他声音不高，“院领导的意思，希望我转去教学科研岗位，带一带年轻医生和研究生。临床手术那边，暂时不排班了。”
“暂时？”
“嗯，暂时。”程枫重复了一遍。安雅没有再追问下去，她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一小段距离，握住了程枫放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依旧修长干燥，温暖，但握上去时，能感觉到指腹和虎口处比以往更明显的薄茧，以及一些不易察觉到的僵硬。
程枫的手感觉到了来自安雅的温度，然后慢慢回握住她。“不管你怎么选，”安雅看着他的侧脸，说，“我都会在你身边。”程枫迎上她的目光，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她脸上有连日忙碌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睛清澈明亮，像落进了星星，清晰地映出他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握着她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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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结束了一周的工作，刘宁宁组了个小局，约法援中心几个关系近的同事一起吃火锅。翻滚的红油和菌汤，驱散了深秋的凉意和工作的疲乏。几杯啤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刘宁宁涮了片毛肚，隔着蒸腾的雾气看向安雅：“哎，听说你们家程大医生最近化身居家好男人了？天天洗手作羹汤？”
安雅正从清汤锅里捞青菜，闻言眼皮都没抬：“凑合吧，能吃。”
“能吃就不错了！”旁边刚结婚没多久的小周插话，一脸羡慕，“我家那个，别说做饭了，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安雅姐，你这可是捡到宝了！”桌上顿时笑成一片，纷纷吐槽起自家或听闻的甩手掌柜。
笑闹过后，刘宁宁往安雅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和关切：“说真的，你们这同居也有一段日子了，状态挺稳定。他......有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
“表示什么？”安雅慢条斯理地蘸着调料。
“啧，跟我装傻？”刘宁宁用胳膊肘碰她一下，右手无名指在空中虚虚绕了个圈，“这个啊！求婚，结婚，把事情定下来。你们这郎情妾意的，又住一起，总得有个说法吧？”
安雅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青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才抬眼看向刘宁宁，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
“没有？”刘宁宁挑眉，“那他怎么想的？你就没点想法？”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我？”安雅靠向椅背, 拿起手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宁姐, 你执业这么多年, 经手的离婚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
确实。
“那些当初来找我们打离婚官司的，结婚的时候，哪个不是情投意合、海誓山盟？”安雅带着种属于职业的冷静, “可后来呢？为了一套房子写谁的名字，孩子跟谁姓，过年回谁家, 甚至谁做饭谁洗碗，都能吵到恨不得把对方祖坟刨了。”
桌上热闹的气氛安静了些, 大家都听着。“我不是说没有好婚姻, ”安雅放下杯子，“但概率这东西，经手案子多了，你就很难盲目乐观。我不想把自己和另一个人的未来，押在一张纸和几句誓言上。”
小周小声嘀咕：“可也有一直很好的啊.....”
“是有。”安雅点头, “但我更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如我们现在这样, 彼此需要，彼此照顾, 一起抚养恩予, 为各自的事业努力。这种实实在在的生活和责任感, 比一张结婚证让我踏实得多。”
刘宁宁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那, 孩子呢？你就没想过，和程枫再生一个？恩予毕竟......”
“恩予很好。”安雅笑笑“我有时候接送他上下学，辅导他功课，他生病了我守着，他开心我也高兴。他叫我阿姨，但我们的关系也已经很亲近了。如果说生孩子的话，怀胎十月，生产，至少两三年无法全身心投入工作，之后漫长的养育和教育责任.......我现在的工作状态和生活节奏，根本就没想过这事。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有恩予就够了。”
“那如果.......”小周忍不住好奇，小声问，”程医生哪天突然跟你求婚呢？你会答应吗？”
安雅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表情，她觉得有点好笑，好像这个问题本来就不成立。“他要是真突然求婚.......”她想着，“我大概会被吓一跳。”
“为什么？”
“因为那就不是程枫了。”安雅说，语气很笃定，“他不是那种会把浪漫和形式看得很重的人。如果他真的非常在意婚姻这个形式，以他的性格，不会拖到现在不提。他不提，要么是觉得没必要，要么是尊重我现在的生活方式。不管是哪种，我都觉得挺好的。大家相处自在，没必要非要套进某个固定的模子里。”
刘宁宁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最终把更多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她了解安雅，一旦她逻辑自洽地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行吧，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刘宁宁拍拍她的手，“反正，无论你怎么选，姐妹都站你这边。”
火锅聚会散场，回到家已近深夜。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玄关留了一盏小灯。安雅放轻动作洗漱，推开卧室门。程枫侧躺着，似乎已经睡了。她刚躺下，他动了动，手臂很自然地伸过来，环住她的腰，声音带着睡意的模糊：“回来了？”
那丝冰凉的抽紧感还未完全散去，程枫低沉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带着刚醒的微哑：“在想什么？”
“嗯，今天中心一起吃饭了，大家问了我好多问题。”安雅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闭着眼。程枫的手臂在她腰间收拢了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安雅，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你说。”安雅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打算下周，正式向医院提交辞呈。”
卧室里一片漆黑，安雅只能依稀看到他下巴和喉结的轮廓。她没有立刻回应，仿佛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彻底离开医院？不再做医生了？”
“嗯。”程枫的声音很平静，“手术做不了，留在门诊，意义不大。每天看着别人进手术室，自己只能写写病历开开药，对我来说，挺难受的。与其在医院里耗着，不如退出来。”
安雅翻过身，在黑暗中面朝着他，试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想清楚了？”
“想了很久。”程枫的手从她腰间抬起，在黑暗中摸索着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熟悉的温热，“这段时间，看着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恩予也慢慢大了，功课需要辅导，课外活动需要参与......我想，也许我可以把更多时间放在家里，放在你们身上。”
安雅静静地听着，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有瞬间的欣喜，这个向来把手术台看得比天还大的男人，终于愿意主动将生活的天平向这个家倾斜。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的心疼。她比谁都清楚，程枫对医生这个职业近乎信仰般的热爱，做出这个决定，无异于亲手剥离生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