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苏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手指在水瓶外面摩挲着。
“你安排这些,”她顿了顿,“花了多少时间?”
休远澈没想对她撒谎,“在槿夫人密谋要扣押你的时候,我就开始安排了。”
“你……”沈白苏心里越来越慌,“你什么都知道?”
休远瞳看着她,“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这次,你肯定可以顺利回去,仅此,就可以了。”
月光从舷窗里照进来,照在休远瞳的侧脸上,让沈白苏越发开始担心。
“休远澈,你们准备怎么对付他?”沈白苏声音开始颤抖。
休远瞳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没回答。
沈白苏红着眼睛站了起来,“把我送回去,是不是也是你们做的局?引他到你们的陷阱里,然后再动手对不对?!我要下船,我不要回去了,我要下船!”
“你说的对,也不对。”休远瞳淡淡回答。
沈白苏含泪摇着头,“我不该信你的,我不要走了!”
说着她就要往船头走,休远瞳伸手,把她揽入怀里,拦住了她。
“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他。”休远瞳抱住挣扎着往船头去的沈白苏,沈白苏必须走,他的计划才能顺利实施,“我保证。”
这句话让沈白苏停了下来,她红着眼看他。
休远瞳继续答,“而且,就凭休远澈的势力,你觉得我们这么轻易就能伤害得了他?”
沈白苏摸了把眼泪,冷静下来,是啊,他可是休远澈,他又聪明又厉害,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中套。他可是十几岁就在无人区里靠喝动物血活了一个月的休远澈,也是枪林弹雨一后背的伤的休远澈……谁能伤到他……他的休远澈。
沈白苏心理翻腾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楚,眼泪控制不住地留下来。
她抬起手,抓住休远瞳的衣袖,“求求你们,别伤害休远澈,他……他其实不是坏人,有什么矛盾,你们和他好好讲一讲,他是可以说的通的。”
休远瞳看着沈白苏,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动容,她小声求他,为了休远澈求他,说的这些话也都是些小朋友逻辑的傻话,但是他心里确确实实是颤动了那么一下。
休远瞳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情绪,他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机械性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这次不会。”
沈白苏抹了把眼角的泪,小声说,“谢谢你。”
天亮快亮时,兹班岛渐渐出现在海面上。
起初只是一条深灰色的线,慢慢地平线变宽,出现了轮廓。
港口各种轮渡、集装箱,码头的灯光明亮,还有远处城市高低错落的建筑剪影都渐渐清晰可辨。
这里天际线没有北城壮阔,但却真实到让沈白苏恍惚。楼是真的,灯是真的,那些亮着的窗户,是真的有人住在里面的。
沈白苏趴在舷窗上,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轮廓,眼睛一眨不眨。
“到了。”休远瞳的声音从驾驶舱传过来。
快艇逐渐减速,驶进了兹班港的外围泊位。这里的港口和阿兰若岛的码头完全不一样,嘈杂、混乱,渔船和货轮挤在一起,空气中混着柴油燃烧废气和腐烂的鱼腥味。码头上有人在搬运货箱,有人在冲洗甲板,没人有时间注意他们。
沈白苏从船舱里出来踉跄了一下。鞋子在走石屋外那段小路时候断了底,走起来完全不跟脚。
休远瞳俯身递给她一双鞋子,是白色的,很普通的那种,码头上摊位里随处可见。
沈白苏接过来穿上,鞋子有点大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
休远瞳带着沈白苏顺利过了入境边检,“去机场的车已经在码头等了。”
果然,走出边检楼,路边就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银色轿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对休远瞳说了几句话,沈白苏完全听不懂,休远瞳用同一种语言回了几句,然后司机帮沈白苏拉开了后座车门。
“十五分钟左右就可以到机场了。”休远瞳对沈白苏说。
沈白苏点头。
休远瞳和沈白苏一同坐上车子。
车子穿过兹班岛城区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这座城市天亮的很快,像上帝拉了一下灯,大地一下子就从黑夜变成了白昼。
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建筑,颜色很杂乱,粉的、蓝的、黄的、白的,墙面上有涂鸦和褪色的广告牌。早餐摊的烟火从路边升起来,空气里有油炸食品和咖啡混在一起的甜腻味。
沈白苏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带的晨风灌进来,潮湿而闷热,她深深吸了口气,很陌生又很熟悉。
司机在路边停下了车,沈白苏看到不远处机场样子的建筑,知道是到了。
兹班国际机场比沈白苏想象的要小,仅有一栋两层高的白色建筑,正面挂着几面褪色的旗子,入口处有安检门,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玻璃后面,看起来认真又负责。机场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背包客模样的人在长椅上睡觉,电子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滚动得很慢。
休远瞳带沈白苏来到值机柜台。
“香港。一张。”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她的护照,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递给她一张登机牌和一张出境卡,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一切都顺利极了,或者说太顺利了。
休远瞳把沈白苏送到安检口,停了下来。
“里面我不能进去了,到了那边会有人在机场等你。之后的事你不用管,会平安回到北城的。”说着休远澈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拿出厚厚一沓美元递给沈白苏,冲她笑了笑,“吃点好吃的。”
沈白苏看着他,抿唇摇了摇头。
休远瞳笑了笑,把钱塞到她手里,“算是我的歉意,总有一天……我会找机会连本带利都补偿给你。”
候机大厅的白光下,休远瞳柔和的样子更温润了,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却还微微上扬,微笑着。
“休远瞳。”
“嗯?”休远瞳应,他第一次听到沈白苏叫他的名字,不是“瞳少爷”,这让他心里莫名悸动了一下。
沈白苏看了看身后的安检大厅,马上她就真的要回家了,“我相信,这次你没骗我,对吗?”
休远瞳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沈白苏的话,他听懂了,她说的没骗她,指的是“不会伤害休远澈”这件事。
他轻笑了笑,似是自嘲一般,“走吧。别误了飞机。”
“那你是答应了?”沈白苏再次确认。
休远瞳笑着点了点头。
沈白苏朝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朝安检口走进去。
穿过安检门、金属探测器没有响,工作人员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就被放行了。她把登机牌攥在手里,按着上面的指示走到了登机口。
候机区很小,四排塑料椅子,一面落地玻璃正对着停机坪,能看到外面一架窄体客机正在加油。
跑道的尽头,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芒打在飞机的机翼上,反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沈白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登机牌,奇奇怪怪的字符,她都不认识,只认得个“23A”,应该是座位号。
她盯着登机牌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静悄悄地从眼眶滑落,落在登机牌上,晕开一小片。
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了,但擦不干,眼腺的闸门被撬开,根本止不住。
她想起休远澈,想到第一次在游艇上见到他,自己竟然流鼻血了;想到休远澈在她手背上画小狐狸,给她吃特别特别好吃的冷炖牛排;想到在梅山岛上,他把她的手按在大大的榕树上;想到他第一次吻她,是在浴室,旁边还有只扑棱翅膀的海鸥;想到在希帝斯,他们第一次做-爱是在野外,他背着自己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给她烤兔子吃;想到他送给了她一座岛,送给了她一座粉色城堡,送给了她一个个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梦……但是她连一句再见都没给他留下。
沈白苏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广播响起,候机厅的人都起身拿起行李往登机口走,她才把登机牌和眼泪一起攥进掌心里,站起来朝登机口走去。
航班上,沈白苏坐在靠窗的位置,恍恍惚惚看着空姐在过道里做安全演示。
旁边座位上的乘客在翻阅免税品目录,窗外是机场跑道,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她觉得窒息。
她把脸转向窗户,盯着兹班岛机场地上褪色的标识线,目光却没有聚焦的点。
渐渐的,飞机开始滑行,机翼颠簸了一下,然后加速、抬升、离地……
兹班岛渐行渐远,慢慢变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接着是一望无际的海在清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蓝。
沈白苏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地摸索着小桌板边缘。
她真的走了。就这样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再过十几个小时她就回家了。这么平静的离开,反而让一切显得很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