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锈色_徐锐【完结】(24)

  回头时看见袁拂立在窗边看她。月光疏落地点缀他,孙荞蓦然记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与袁泊相识不久,袁泊找不到理由来见她,故意拉袁拂一块儿,见面时笑称是袁拂闹着想见见孙女侠,他只好登门拜访。缪盈与孙荞手挽手,趁着袁泊跟孙荞套近乎时,毫不顾忌地打量袁拂。好俊——她后来悄声跟孙荞说,若是选夫婿,一定选袁拂这样的。

  在“仙衣诞”的狂宴中,她也认出他了么?

  江雨洮破坏了孙荞的逼问计划,孙荞没法给他好脸。他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孙荞身后。

  孙荞梳理今日获知的信息:“仙衣诞”与沉青谷的一桩“生意”有关系,苏盛南利用缪盈的内功和歌声作为“药引”,招徕客人。“仙衣诞”会持续数日,苏盛南甚至会献出弟子作为“食物”。来参加仙衣诞的人会群聚在一起“吃肉”。结合江雨洮的记忆,“狂宴”中的人大多失去常人理智,意识不清,与走火入魔的状态十分相似。

  孙荞怀疑这“生意”与江湖人最重视的武功修炼有直接关系。

  “还是得再见一次缪盈。”孙荞忽然说,“江雨洮,你来想办法,我……”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止步噤声。林中某处隐隐有争执声。

  争执的两人虽然有意识压低声音,但仍被江雨洮与孙荞的耳朵捕捉到。一个说“事情是我们一起做的,你怕什么”,一个说“可以往都是你来处理,偏偏那日我丢的时候,被发现了”,另一个问“被那个人发现,有什么要紧”。静了一瞬,她又说“江雨洮手上戒指你也看到了,他不说,我们便装作不晓得,你放心,万事有夫人担着”。那踟蹰的声音微弱地响起:“朋儿,我怕……”

  江雨洮和孙荞交换眼色,忽然矮身冲入林中。“朋儿?”他喊了一声。

  如鸟雀被惊飞,那两位争执的弟子同时起身跳起,分别蹿向高处,身影瞬间消失在林中。

  孙荞:“不是朋儿。”

  江雨洮又是尴尬一笑,正要说话,一只幽绿色小箭破空而来,直冲孙荞。

  孙荞甩出刀柄一弹,小箭被击飞后原路射回去,她听见了一声惊呼。

  小箭落地,孙荞循声而去,在地上捡到了沾有一点儿血迹的小箭。

  她认得那声音。是那夜丢弃尸块的少女。

  林中一片簌簌之声,忽然有人从树上落下,蜷缩在地上喘气。

  她撕开腰侧衣物,从伤口中挤出黑血。随身携带的解毒药丸不知丢在了何处,她懊恼又焦急,张开渐渐麻痹的嘴巴,小声呼唤伙伴:“朋儿?……素素?有人在吗?”

  口舌变得愈发僵硬了,她连吞咽都开始吃力。

  卧在地上流泪时,她开始后悔。后悔踏入雾隐山脉,后悔进了沉青谷,后悔……

  有人踢了踢她的背。她呜咽转头,忽地吓了一跳。

  苏盛南提着灯,一身酒气,就站在她身后。

  沉青谷弟子众多,个个罩着树枝面具,苏盛南根本认不出谁是谁。他起身嘀咕“又死了一个”,转身欲走。

  少女忽然抓住他的衣角,艰难开口:“谷主,我有、有事要报……”

  第24章 暝暝歌11

  来沉青谷才几天,孙荞已经对这个地方厌憎到极点。想见缪盈,昨夜好不容易与江雨洮摸到螺音口,缪盈却已经消失;想找射出暗箭的弟子,却连唯一认识的朋儿也不见踪影。

  而且不知为何,沉青谷似乎一夜之间忽然沉默了,往日仙衣诞都要举行的酒宴、茶宴、游湖等事儿,一件也没再提起。弟子们认不清面目,戴着树枝面具沉默穿行。江湖客们渐渐躁动,议论声在森林里终日嘤嘤嗡嗡。

  唯有一件事如约发生:两日后,苏盛南竟然拜访袁氏镖局住的小楼,亲自给小寒带来了他配置的药。

  苏盛南如今就是孙荞的仇人。她知道自己的目光露骨,也知道苏盛南敏锐,因此根本不打算看苏盛南一眼。但今日苏盛南十分异常,他只跟孙荞见过一面,当时并不将孙荞看在眼里,这一日却主动跟袁拂和小寒问起:“小寒的姐姐呢?”

  袁拂:“她有恙,不便和谷主见面。”

  苏盛南惊讶道:“既然来我沉青谷,无论有什么不舒服,我都能解决。孙荞女侠?”他朝小楼里喊。

  孙荞走出来,目光落定在他脸上。这注视的时间有点儿久了,像是要狠狠记住苏盛南长相似的。她以往看任何人都只是扫一眼,袁拂和小寒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我叫孙荞?”孙荞问。

  “我们见过。”苏盛南答。

  孙荞想都没想:“不可能。”

  苏盛南:“我还认得你,你却不记得我了。”

  他对孙荞微笑。孙荞问:“什么时候见过?”

  苏盛南:“很久之前。”

  孙荞没有陷入回忆。既然她已想不起来,那必然是无关紧要的人。她不懂做戏,很难在憎恶之人面前装友善,干脆直截了当发问:“你可曾在谷中见过一个带红色池州信结的货郎?”她比划池州信结的模样,苏盛南皱眉回忆:“我回头再问问弟子们,若有这样的人,一定为你找出来。”他又开始笑眯眯。

  孙荞拿过小寒手里的药,白色瓷瓶装了三颗黑丸子,嗅之有清新香气,但略浓了些。三颗药丸子,每日午时以清水服下,连续三日,能保小寒半年不再发病。苏盛南详细解释药理,孙荞左耳进右耳出,只想起江雨洮描述的狂宴:那天晚上螺音口的台子周围,摆满了装药丸子的药炉。

  讲解完药理的苏盛南看看众人,忽然说:“孙荞,缪盈想见你。”他长长叹气,“她性格害羞,见到你也不敢相认,犹犹豫豫,只能托我来找你。”

  听他语气,似乎知道孙荞和缪盈过去情同姐妹。想到江雨洮说缪盈完全被苏盛南控制,孙荞心头沉重。

  “袁三弟不介意的话,我请孙荞女侠走一趟?”苏盛南说,“内人与昔日姐妹重逢,哭了好几场。”

  孙荞昨夜与江雨洮回螺音口时,缪盈已经不知所踪。她与袁拂交换眼色,又低声叮嘱小寒先别吃药丸子,随后带上自己的龙渊刀,示意苏盛南前方带路。

  在得知苏盛南登门的时候,江雨洮已经泥鳅一样从后窗溜了出去,趁隙再探螺音口。

  往年“仙衣诞”持续多久,缪盈就得在螺音口里待多久。参加仙衣诞的江湖客随时都可以来找缪盈,无论他们对缪盈做什么,苏盛南都不会理。江湖中许多道貌岸然之辈,无论男女,羞辱和伤害缪盈——或者说,羞辱和伤害苏盛南的妻子、宠物、“甘露仙”,能让他们获得无上快乐。

  江雨洮跟孙荞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愤怒的。孙荞和他相识时间不长,但他自认为孙荞是一个容易看透也容易掌握的人,无非是心中执念太强烈,有时候会不顾细节与周围情况。但当他说完,孙荞扭头提问时,江雨洮心中有过震惊。

  孙荞问的是:欺辱缪盈,他们觉得快乐,是因为他们恨苏盛南吗?

  江雨洮无法回答。一旦回答,他就要把沉青谷最大的秘密公之于众。可他心头无比震惊:仿佛事情跟缪盈扯上关系,孙荞就变了一个人,变得敏锐,也变得冷静。

  在这一日之前,江雨洮一直认为,能从沉青谷救出缪盈的只有他自己,也必须是他自己。他从未救过谁,自从主动保住朋儿一命,就像生了什么怪瘾头,冒死也要回沉青谷,带走缪盈。但现在他想法变了:也许能撼动沉青谷、能扯断缪盈身上链条的不是他,是孙荞。孙荞瘦弱,但心里像永远烧着一把火,仿佛什么都不能击溃她,什么都不能折断她。

  他最不能明白的,是孙荞分明极为重视缪盈,缪盈却曾万分认真也带着万分怨恨,告诉江雨洮:世上她最恨的,不是苏盛南,而是孙荞。

  在池州城与孙荞的相遇完全是偶然,孙荞带他跳进澄衣江时他掏出长针打算下手,也是认出孙荞的瞬间便在心里成形的念头。如今他却万分庆幸:幸好当时没扎下去,否则不是他江雨洮死,现在就是缪盈死。

  白天的螺音口不仅空无一人,连为仙衣诞而专门安设的种种彩绸、小铃都已经撤走。三三两两的江湖客在螺音口附近徘徊,满脸遗憾。往日在这里享用缪盈时,人人都可观看,今年没这样的机会了,他们低声议论,叹息不已。

  江雨洮当年在这里经历狂宴,狂宴结束后江湖客们大多沉默而憔悴。尽管第二日再亮相,仍旧衣冠楚楚,但他们彼此之间极少说话,人人心里都揣了山一样沉重的秘密。然而几年过去,江湖客们已经能够自如说话,仿佛在沉青谷、螺音口发生的事情再寻常不过,大家根本不必为此感到羞惭或悔恨。

  江雨洮罩了个树枝面具,摇着扇子走近,试图偷听。他多了个心眼,摘下手指上的黄玉戒指,以免被认出这是金月楼公子的东西。不料手一松,戒指咕噜噜往螺音口里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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