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锈色_徐锐【完结】(31)

  她们落在平湖岸边。没有客人的小船静静停靠在码头。缪盈解下缆绳,看一眼船上的小灯,回头解下岸上提灯拎在手上,和朋儿跳上一艘小船,划桨往平湖中央渡去。

  “你要找什么地方?”朋儿问。

  “他藏‘暝暝’的洞口。”缪盈双眼明亮,是从未有过的昂扬。

  没有比平湖两侧的山崖更安全的地方。这里极少有人抵达,会来到这里的人们,都会被平湖和船只吸引:此处的功能只是把来客从此处渡到彼处,且渡河总在夜间,四周昏暗漆黑,更不会有人注意到山壁上有什么不自然的痕迹。

  朋儿曾远远见过苏盛南来这里。苏盛南会命令弟子们远离,独自一人乘船前往湖中央。

  “你知道在哪儿?”朋儿又问。

  船只稳稳在平湖中央停下,缪盈把桨插入水中,双足一蹬,朝山壁跃去。

  与苏盛南毕竟生活多年,她又时常扮演柔弱无措,苏盛南从不把她当作威胁,高兴时、酒醉时,说过一些与“暝暝”有关的事情。

  “暝暝”起初是苏盛南用来治疗阳衰之症的,他后来更重视它的其他功效。“暝暝”的炼制不复杂,但有几味药草需要从南北两个方向获取。所以苏盛南首先攻陷的,便是位于北方的回想堂,以及位于南疆的金月楼。

  他原本在“螺音口”中炼制暝暝,后来将螺音口变作“仙衣诞”舞台和囚禁“甘露仙”的地方后,便重新找了更可靠的地方。缪盈听他提过:“暝暝”炼好后畏光,畏热,他把它们委托地藏在了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

  缪盈落在山崖上,循着苏盛南说过的话,很快找到了那道想象中的裂缝。裂缝上有机括,缪盈回忆她听过的醉语,尝试两次后,便把机括拧对了位置。山壁上传来低沉闷响,巨石裂开,露出里头一条铺满阴蓝冷光的道路。

  缪盈钻了进去。

  朋儿在船上等候,忽然听见岸边有响动。

  她刚回头,一个身躯便踩水踏来,双手抓住船舷跃到朋儿面前,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入水中!

  朋儿在水里挣扎,抓向那人的脸。船上提灯摇晃,她认出来者,心中忽然一冷:苏盛南来得太快了。

  此时在水中死死掐住朋儿颈脖的,根本不是平时和善冷静的苏盛南。朋儿几乎窒息,手脚乱舞,眼前忽然一亮,是苏盛南拖着她出水。锐利的空气割开她的鼻腔和胸口,她趴在船舷上喘息,只听见苏盛南跃上甲板,抓住她头发,再次把她往水里按。

  朋儿一口气没喘匀,再次溺进水中。苏盛南踩着她抓船舷的手,她分不清哪里更痛更难受,再次被苏盛南提出水面,她几乎无法说话。

  苏盛南根本没打算提问,只是端详朋儿的脸。他上一次认真看朋儿的模样,已是数年之前,朋儿换了名字,日日戴着树枝面具,他根本认不出这是曾被江雨洮救下的“食物”。

  在这端详的片刻里,朋儿得以喘息。她忽然意识到,苏盛南根本不知道缪盈也在这儿。

  所以他只袭击朋儿,他以为来平湖要破坏“暝暝”的是朋儿,他不问还有谁,他以为今夜的乱象只因朋儿这个不识天高地厚的小弟子一时冲动,只要在这里控制住朋儿,他的“暝暝”就不会出事。

  朋儿的腰上还系着她绝不离身的弩。

  在苏盛南垂下眼皮,再一次把她按进湖水的时候,朋儿忽然反手抓住了苏盛南衣襟。她要把苏盛南也一起拖下水。苏盛南给了朋儿一拳。朋儿的手收得更紧,大吼:“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苏盛南冷笑,更紧地揪住了朋儿的头发,令她整个人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昂起头,甚至露出脆弱的脖子。

  苏盛南朝朋儿脖子亮出腰间小刀时,山壁中忽然传来轰然巨响!

  湖水激荡、船只摇晃,苏盛南顿时松开朋儿,紧抓船舷稳定自己。

  山壁中有什么爆炸了,火又大又猛地从破损的石头洞口涌出来,瞬间照亮了黑色的湖面。

  苏盛南圆睁双眼。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错,猛地扭头看向湖水中沉浮的朋儿。

  朋儿正在水中举起自己的弩。这是沉青谷弟子们个个都会用的弩,箭上的毒已经融在水中,但她很确定,自己能够命中——她的鼻腔进了水,胸口深处像被小刀翻搅一样疼。但她知道这一箭必须命中。

  弩箭几乎贴水射出,在火光中,箭头明亮如燃烧的小小碳火。它扎入苏盛南左肩,力道不消、旋转不停,挟带血肉穿透了苏盛南的后肩。

  小箭和沉重的躯体一起落入水中。

  第32章 暝暝歌19

  在爆炸发生之前,进入贮藏洞口的缪盈第一眼便看见了密密麻麻列布在洞壁上的“暝暝”。

  “暝暝”珍贵,一个瓷瓶装一颗,全都妥善收在洞壁上凿空的小洞里,每个小洞放五六瓶,排成纵深的一列。矿石幽冷的光只照亮了少数的瓷瓶,缪盈如置身一个狭小低矮的穹庐,仰头所见,尽是苍白的星辰。

  再往前走,便是炼药房。炼制“暝暝”的药炉足有二十余个,环绕洞壁排成一个圈。炉膛里没有火,冷寂寂的。缪盈回头拿下一个药瓶,开盖去嗅,果真嗅到了硫磺的气味。

  她置身于此处已经毛骨悚然。这里的每一颗药都能够让一个壮年的江湖人持续三个月不停地亢奋,又不停地饱受经脉中蚁噬之苦。江湖人起初尝到的都是“暝暝”带来的甜头,一些轻微的不适他们可以忍耐,只要练功有进益、内力有增长,他们可以忍受药物带来的短暂不适。但天长日久,最多两年,他们便彻底折服于“暝暝”施与的痛苦。练武之人经脉最为重要,“暝暝”药力渐退时,累积在经脉中的毒素开始发作,足以让他们产生走火入魔、经脉寸断的幻觉,甚至带来极为真实的身体撕裂、四肢失感、丹田如火烧如冰刺之痛。

  而一旦再次服用“暝暝”,这种痛苦便立刻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快慰与喜悦,足以消弭此前所有剧烈煎熬。

  缪盈倒不是为了拯救江湖人而决定销毁“暝暝”。她知道自己是为了泄愤。她太恨苏盛南了,这恨一直不能生发出来,闷闷地憋在心里,让她五脏六腑都生了病。她想过千万种折磨苏盛南、令他名声尽失尊严扫地却还不能好死的方法。而让苏盛南痛苦愤怒的最直接办法,便是毁掉他一生为之竭力、也最重视的东西。

  把“暝暝”一瓶瓶地丢进药炉里,缪盈撕下衣角布料,蹲在地上敲打方才从俯天阁带出来的火石。火星点燃衣料,她盯着那燃烧的小火,忽然慌乱地用衣袖拍灭了。

  药炉离洞口远,在这里点燃,“暝暝”一旦在药炉里爆炸,她将无法逃离。

  四周仿佛忽然变得寂静。缪盈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剧烈又紧促。不知山洞何处传来的细小的石块剥落声,仿佛有人在凿弄什么地方,小石头每一声脆响,都砸在缪盈心头。

  她霎时间从骨头开始发抖,下意识地想寻找同伴,抬头却是一片冷冰冰的昏暗。朋儿在外头,孙荞在更远的地方,没有人能来帮她。

  也对,我从来不需要谁帮。但谁能永远不需襄助?孙荞,我永远可以相信孙荞。可孙荞也有自己的困局,她如何能在瞬息间赶到此处?许多念头在她心里冲突、打转,手却无意识地,再次敲打火石。布片再次燃烧。

  她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花笑了。人之命运,仿佛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她的母亲是这样的命途,她也一样,即便中途被赵喜月从乱葬岗捡回孙家,最终还是变成娼妓般的“甘露仙”,死在昏暗之处。那便在死前做点儿好事吧,让江湖清明一些,让孙荞之后的路走得顺畅一些。她胸口生出新的力气,终于拎起燃烧的布片,丢进了药炉。

  火一霎便烧了起来。她抹平自己凌乱的头发,在火光里狠狠擦净了脏污的脸庞。时间只足够让她站成一个不愧对自己的姿势。一团剧烈的光从燃烧的药炉里爆发了。

  缪盈感到自己飞了起来,被什么推往粗糙的洞壁——不,不对。

  她察觉更大的力气揽着她的腰,她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人往后拉。有人把她抱在怀里,以狼狈的姿势滚进地上的洞口。和头顶爆炸声同时响起的,是两个人落入浅水的哗啦一响。

  炼药洞中爆炸接二连三,火光猛烈。缪盈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人也摔得昏头转向。那人捧着她的脸大喊,她只来得及张开眼睛,看到对方逆光的影子。她认不清眼前人,只知道还有另一人伸出手,同时拽住她和救她的人,往狭窄地道的深处跑。

  “——走啊!想死么!”

  缪盈听清了那人的声音,是一个她根本不认得的皮肤黝黑的女子。她扭头看身侧,紧紧拉着她在地道里狂奔的,是江雨洮。

  更大的爆炸在身后迸发,三人被气浪掀得跌进水里。身后的地道坍塌了,掉落的石块隔绝了火浪,一时间周围变得黑暗。江雨洮紧张地检查缪盈:“你伤到了么?你伤到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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