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做金牌夫子_藏三年【完结】(103)

  民不与官斗,小门不与大户争,这是这个时代无可奈何又无可否认的悲哀。

  宋初夏不禁叹了口气儿。

  “我该走了。”宋初夏轻声道,本就没指望能拿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从头到尾她想的只是亲口听他说出真相,这就足够了。

  王教谕躺在草堆上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儿,在极度渴水中呈现濒死之态,闻言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宋初夏便也没再停留,只是在走到门口时留下了一句话。

  “劝君莫轻生,冥冥成败仅风流。”

  良久,王教谕才痴了一般,重复喃喃道:“冥冥成败,仅风流……”

  “成败仅风流,哈哈,咳,哈哈……”

  喑哑嘶声的怪笑在空荡荡的昏暗长廊里回响不绝。

  *

  回方府的路上,宋初夏把王全知所说的事儿跟方德生讲了。

  方德生的反应和她当时一般无二,惊得眼都瞪圆了,半晌说不出话儿来。

  临到府门前时,方德生才猛地一拍大腿,叹道:“娘的!没想到王全知这厮竟还是条好汉,当真卧虎藏龙呐!”

  宋初夏拿眼睨他,不赞同道:“少骂人娘,当心王老夫人来找你算账。”

  方德生这回倒没回呛,反而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小生失礼,有怪勿怪……”

  宋初夏好悬没笑破肚皮儿,方才在牢里的郁闷一扫而空,轻快地跳下马车,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了府里,边跑还边哆嗦——方才都还没觉得有这般冷呐。

  进了前厅,冷不防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桌边,显然是在等她。

  “傻蛋,不睡觉在这里做甚么!”宋初夏斥道,一近身就毫不留情给了他脑袋瓜子一个爆栗。

  江澈捂着脑袋,笑嘻嘻地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二姐,顺道瞧瞧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你能帮甚么?”宋初夏道,“这么冷的天儿,没得把自个儿熬坏了,到时候只有帮倒忙的份。”

  说罢就跟方东家打了声招呼,便把人拉回了房。

  方府地方大,寸金堂来的村里和乡里的学生皆安置在这里。

  宋初夏喝了口热茶,缓过来后又想起王教谕在牢里那副形容,她从前见过他几次,无不是襕衫巾帽,或是素雅绸衣,总之是一副体面文人样儿,短短几日却变得比宋怀远在寸金堂当臭乞丐时还要落魄凄楚。

  前后差距之大,让人难免心有余悸。

  江澈坐在一旁问:“二姐准备如何搭救王教谕?”

  宋初夏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救他?”

  江澈笑道:“直觉。”

  宋初夏啧了声,不行啊,这小破孩儿忽悠人的本事快赶上她了,但忽悠老祖怎会被徒子徒孙忽悠过去?她只定定地盯着他,等一个答案。

  江澈这才敛了容,认真地道:“眼神,和当初救我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宋初夏不由眨了眨眼,眼神?这玩意儿能看得出什么?

  “二姐决定要做的事,就一定有你的理由。”江澈补充道,“当初救我也是,如今救王教谕也是。”

  宋初夏恍惚想起救他那日,她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讹一笔银子,又想到眼下,她要帮王全知的目的也并不纯粹。

  莫非是一种豺狼眼神?宋初夏被自个儿逗笑,遂甩甩头,言归正传。

  “要救他说难也不难,毕竟罪孽不是他作下的,那么一切所谓的铁证都不过是空中楼阁,只消找到一条缝隙挖进去,便会顷刻崩塌。”她如是道。

  难就难在,谁去挖这道缝隙。

  这也是为什么宋初夏赞成联名上书的原因,一群升斗小民,哪怕巨富如方家,在权贵面前也不过一只只蝼蚁,血溅官门柱都不会引得官老爷多瞧一眼。

  他们太需要一个青天大老爷,在遮天蔽日的阴霾中打亮一束光,这又是这个时代的无可奈何。

  不过他们毕竟不是真的蝼蚁,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没必要以血谏上,只要集中力量,把天儿捅破都不是问题。

  历来王朝兴衰更替,起决定力量的,不过“民心”二字。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君为天”的思想,而所谓青天老爷,在她看来也只是一个拿了公粮肯办实事的正常人。

  宋初夏拍拍小破孩儿的脑袋,道:“去睡吧,一切就看明儿的了。”

  *

  翌日,当夕阳最后一缕金光被暮色吞没时,秦秀才终于把能请来的人都给请了过来,集会地点就定在秦秀才家的后院里。

  此处虽远比不上方府广阔奢华,但容纳下这么些人倒也绰绰有余。

  宋初夏带着寸金堂的学生赶到时,秦秀才已经快将嘴皮子说破,但眼瞅着那些学子们,尤其以其中两个举子和几个秀才为首,头还是摇了又摇。

  “这又有什么用呢?证据都明明白白摆在这里头了,还能逼着钦差改判不成?”

  “就是啊,雅闻兄你又怎敢断定先生是清白的呢?”

  “钦差是朝廷来的官儿,触了他们的霉头,日后我们考学还是做官儿怕是都要被针对!”

  这句话一出,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原本只竖着耳朵听持观望态度的学子都跟着摇头。

  科举考试本是为了公平公正地选拔人才,虽说世上素来没有绝对的公平,可宋初夏没想到,这些读书人对不公平的容忍程度如此之高,竟争相持默许态度。

  如此科举的存在还有什么必要,就按从前那般,由门阀世家垄断官场,寒门和世家之间的鸿沟如天堑不就完了?

  但她也知道此刻她和他们一样,改变不了分毫,是以更让她愤怒的是,这些人看起来对恩师没有半分感恩和敬重。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宋初夏的声音忽的响起,“古人诚不欺我也。”

  众人纷纷转过头去看她,这面生的小娘子又是谁?为何在这里信口雌黄污蔑他们?

  宋初夏却老神在在:“难道不是么?看来有些人是全然忘记了王教谕对自个儿的恩惠,也忘记了先生的悉心教诲。”又看向秦秀才,“秦秀才是该提醒提醒你的师兄弟们。”昨日离开王家前,她特意向他打听过,关于王教谕平日里的为人处世。

  秦秀才也看着她,神色隐隐激动,他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呢?

  “苏兄,当年你没过院试,是先生破格录取了童生身份的你,若不然以你当初家境早已放弃了学业,难不成你都忘了?”秦秀才一甩袖,指指点点道,“还有黄兄,当年你屡试不中,是先生不计辛劳地鼓励和辅导你,若不然你怎能考到举人功名?”

  林林总总,秦秀才唾沫横飞,把所知一股脑地吐出,说得在场许多学子面带羞愧。

  不得不说,这个王全知虽然是个重男轻女的老古板,但待底下学生着实不错。而自打他到夏江县县学任教以来,夏江县中举的人数也比先前有所增长,教学实力也是有的。

  当然,比她是差了那么点儿,宋初夏在心里嘀咕道。可要是让她去教这群心气浮躁,品行也有待商榷的学生,也不定能教多好。

  她对寸金堂的崽子们那是从娃娃抓起,可塑性就强多啦,让泥巴种子蜕皮儿完全没在怕的。

  *

  作为学生,秦秀才自然无法知晓王教谕的一切。

  这时有一名一直沉默的文弱学子站出来说:“我是个孤儿,从小在善堂吃百家饭长大,有一回我去学堂看到别的孩子在念书,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从未有过的羡慕。”说着说着,他忍不住红了眼眶,带着哭腔接着道,“是先生路过看到了我,问我想不想念书,我说想,先生便二话不说找去善堂,跟堂长说好了要资助我念书。”

  “先生说过,天下可怜人千千万,他帮不了每一个人,但他愿意竭尽所能帮助每一颗渴望念书的心,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也好。没有先生,就没有我孔百今日!我又怎能为了所谓的前途和名声,弃先生于不顾,那样我和畜牲又有何分别?”

  话罢,这名叫孔百的秀才竟呜呜咽咽地掩面而泣。

  众学子听完都陷入了沉默,喧哗声渐渐消失殆尽。

  在场之人都晓得王教谕家中并不宽裕,能做到这份上便是心怀大义了。

  秦闻说得没错,即便不如孔百这般受过王教谕大恩惠,但先生素来如师亦友,教导他们时从未曾有过半点不尽心。

  如此说来,他们这些人的确是负了他。

  可是一想到联名书……不少人还是揣着一颗畏惧的心,眼神躲闪,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来来去去还是那句话儿——铁证如山,会不会真就是王教谕犯的事?

  宋初夏忽的重重地冷笑一声,盖过了孔秀才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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